年前哈雷姊姊回台灣探視她的父母,我們小聚了幾次。除了談她那個新交的鼓手男友令人沮喪的送報事業外,也談了些比較振作的事,例如哈雷女郎的選美,哈雷姊姊對於她只得到第三名不甚服氣,「穿太多了,」她說:「我還是太保守了。」
「妳穿什麼呢?」我當然就這麼問了。
「小短褲小背心,」她頓了一下,「有露乳溝喔 !」她瞇著眼強調。
我不由自主瞟了她的胸前一眼:「那第一名第二名是怎麼穿?」
「就像Playboy的兔女郎一樣。」
「喔--」我頓了一下:「那選美的標準是?」
「看樣子還是大胸脯。」她嘆口氣說。
我又望著她的胸脯發呆,爾後若有所思地說:「早知道做大一點。」
「嘿呀!」她亦低頭瞪著自己的胸部:「早知道做大一點。」
這恐怕是此趟她回來我們之間最愉快一致的看法了。
* * *
哈雷姊姊高瘦的個兒,超酷打扮,騎哈雷機車打爵士鼓,是個很會替自己安排樂子的女生。她養了一隻大麥町叫史耐波,是隻大笨狗,喜歡像小孩一樣的玩丟球,你丟出去牠再飛也似的揀回來,可以幾個小時都玩同一個把戲猶樂此不疲。哈雷姊姊蹓史耐波的樣子很好笑,人和狗都是四肢細長的模樣,兩個都慌張失措的厲害。然而笨狗史耐波是哈雷姊姊的寶貝,走到哪兒都帶了同行,就連禮拜五晚上出來玩耍也不例外:哈雷姊姊會把史耐波鎖在車上,每個鐘頭就要去巡視一下,看看寶貝狗兒子有沒有怎樣怎樣........反正一定要搞到大家最緊張就對了。
哈雷姊姊開了一輛富豪的車,她振振有詞地告訴我們:「史耐波也可以幫忙看車呀!」終於有一次當我們再去視察史耐波的時候,車門一開,全傻了眼:史耐波不見了!
哈雷姊姊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我說:「幹!結果是狗不見!」
好在貼了懸賞後沒幾天寶貝史耐波又回到哈雷姊姊的懷抱。
我跟哈雷姊姊是十幾歲就認識的朋友,那時她有個小破摩托車150CC,要小跑步推車一陣才發動得起來,每次我都要用小跑步跳車的方式上車,弄到開運動會一樣緊張刺激滿頭大汗。簡潔來說哈雷姊姊是個可愛開朗的射手蠍,有些龜毛的地方又很處女座,總之她就像我們每個人:不完全討厭也不完全可愛。哈雷姊姊有位男性朋友我們叫他小朋友,常跟我們玩在一起,小朋友人長得帥個性亦耍寶,是個沒落的馬戲團之後,現職的職業軍人,每次喝了半瓶啤酒以後便開始跟大家哈啦槍枝的分解,還一邊畫著圖解做為輔助說明。
看得出哈雷姊姊很喜歡小朋友,我們也都希望如此,兩人在外型上挺登對,可惜哈雷姊姊金星落處女,是超ㄍㄧ ㄥ的那種女生,感情的表達上尤其保守,這點兒完全不像天蠍座。我也想不出什麼好招教她,只好搔著頭說:「酒後失身快一點囉!」電影上不都是這麼演的?
哈雷姊姊則是一臉愁雲慘霧:「欸!不行,他酒量比我差耶!恐怕兩瓶啤酒就醉了。」
馬的誰失身不都一樣?這位姊姊可真是個老實人,逼得我不得不點明了說:「那不正中下懷?什麼時候了?別演林黛玉啦!」
立馬不囉嗦我便開了個Poolside Party,邀請一幫朋友來玩,來游泳,我特別懇求哈雷姊姊不要帶她的史耐波,否則大家就趴不成了。當天哈雷姊姊穿上了比基尼,可是她實在太瘦了 ─ ─ 關於她的胸部,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改天再來好好、專題來講,總之我們一群人玩得很高興,還有不熟的朋友帶來魔菇助興,我把它偷偷炒在蛋裡大家分食後,也沒什麼特殊異狀,索性我們就自己演成很High 的樣子,小朋友更是拿出他的絕活,一會兒變魔術一會兒倒立,看得出每個女生都芳心大動。我一直想跟哈雷姊姊說:「我可以幫妳一下,我不介意的。」關於朋友的男朋友這事,我們向來盜亦有道,絕對不調戲朋友的男朋友或老公的。但我室友坡妹是個來自馬來西亞漁村的番婆,不懂我們這些文明規矩,當場就跟小朋友眉來眼去的,看得我好氣又好笑,很想亂中把坡妹拖出去毒打一頓。
宛若仲夏夜之夢,Party 在混亂中帶著歡樂聲結束,什麼事也沒發生。
某夜和哈雷姊姊不知怎麼聊到酒後失身這件事,她說的真坦白:「好也就罷了,不好還得忍受半天,在天亮前尷尬地溜之大吉。」我想了一下,的確是這樣,一時倒也無言以對。她是少數幾個,我可以坦白聊性、聊男人的朋友。並不是每個女人都願意面對自己本然的性面貌,更別說討論了。性,依舊是個壓抑幽微的話題。這點我和哈雷姊姊的交情難能可貴。即使有時我們有時主觀認定對方的做法有問題,但那是個人的選擇,我們認為朋友就是永遠,無條件支持對方任何的決定。
人與人的相處很奇怪,並存著相反的需要;既群居又孤獨,也都無法澈底。我的朋友們也都一樣,可愛古怪,一點點悲哀,一點點世故,年齡並不比使我們較習慣或較怡然自得,我和哈雷姊姊都是這樣的人。除了略微龜毛以外哈雷姊姊其他都很可愛,最可愛的就屬她自彈自唱 Loving You 的表情,真的就像野貓思春,完全爽到不行的表情。
有一次我突然想到問她為什麼會去騎哈雷?結交這些騎士朋友?
她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因為我喜歡人家看我!」
多可愛的答案啊!只有好朋友老朋友才敢那麼老實地講。
哈雷姊姊出身自一個本省醫生家庭,父親受日本教育、很嚴格、一直到現在將近八十,仍是激進的政治狂熱份子。哥哥很霸道、媽媽很弱勢,是那種女孩子極沒有地位的家庭。
她卻是唯一可以跟我一起聽重金屬,跟著彈吉他打鼓拉開喉嚨嘶吼的女朋友,常常玩得比我更勁爆 - 勁爆幾十倍。自從前年她跟著哈雷車隊從落杉磯騎車到亞利桑納以後,我們所有朋友一致通過要把第一名的獎章永遠頒給她,毫無異議的心服口服。
她離過兩次婚,後來交的男朋友都是老外,前一個是猶太人,心理醫生,一個是現在這個 Biker,住在船上的混血義大利人,皮衣皮褲,長得像早年跟李小龍對打的武打明星羅禮士。哈雷姊姊的愛情是越來越傳奇了。
可是聽她的描述,那兩個男友彷彿都有點大男人主義。
我也覺得奇怪,她的愛情總是少一點什麼 - 那到底是少了點什麼?又為什麼呢? 直到那次我親眼看到了才恍然大悟,喔!原來她自己也有問題:一向帥氣的她在男朋友面前竟然非常的不安,一會擔心湯涼了,一會兒又擔心啤酒不夠冰,我們偶爾講兩句中文也會被她要求改回英文,以免冷落了她的男朋友。弄得大家一頓飯吃下來很不輕鬆,並暗暗覺得還是沒有男人的哈雷姊姊比較真,比較可愛。
我就會忍不住想,我會不會那樣對待我的男朋友?也許她太在乎失去了,可常常是我們手抓得越緊,越抓不住任何東西。尤其是在愛情裡。
不管是誰的故事,好像都會碰到一些基本的老問題,肉體層次、精神層次也好,沒有人特別聰明,也沒有人特別可笑。我知道自己投射了太多主觀的想法在我的老友哈雷姊姊身上,也許因為我太知道男人和女人的脆弱。因為,面對愛情,我偶爾不小心也會這樣,像隻小博美狗似的討好,並樂於失去自我。因此有時看到她,更彷彿是看到那個脆弱的自己,就特別的捨不得。許是我太希望我們這群老朋友,甚至所有的女人,都能在愛情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自由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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