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裡的父親跟我,一直不太說話。也許我們太相似了。
父親走以前,孤獨地在武漢近郊的小公寓裡躺了三年。
那時,他的老人癡呆日趨嚴重,家中也正逢遽變。
而我是那個長期流浪,疲倦懊悔的長女,剛回到家,面對這些壓力,
我必須表現得很堅強,才能領我一雙驚嚇殘敗的父母,共渡難關。
我想,我取代了他們的角色。
父親的病並不影響他對我的不滿,自從那個深夜,他把好不容易做好的假牙,
又掉進馬桶裡,我責怪他不好好睡覺,整晚走來走去幹嘛。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為他渾身發抖咆哮道:
「妳不要這樣跟我講話,我受不了。」
不久,彷彿跟我鬥氣似的,他摔了一跤,再也沒有下床。
病床上的父親開始不理人,眼神空洞。無視我的往返奔波。
我便堅持要我弟弟去探望他不久於人世的老爸--畢竟八十好幾了,誰知道呢?
我只知道他唯一的思念,就是他的兒子。
據我叔叔轉述,奄奄一息的父親見了弟弟,立刻精神抖擻,話又多又清楚。
啊!我的心情複雜極了。
絕望蛀蝕著我的愛,我甚至偷偷希望,他早點走,我早點自由。
他要走的那一晚,我整夜站在他的床前,不斷地自語:
爸爸你真的要走了嗎?但我不是真要你走啊!
死寂的沉默中,呼吸器裡呼嚕呼嚕的痰聲,分外刺耳。
父親一箱的遺物裡,有他所有的証件,勳章,和十來本已經絕版的小說。
做為一個倔強的女兒,我第一次,翻開父親的小說,看到的竟是一段
『在戲院外等候妻子的父親,對著懷中酣睡的,剛滿週歲的女兒,所說的甜言蜜語』,剎那間所有記憶裡惡意消失的細節,沸血一樣,燙紅了我的眼眶。
原來,父親是以另一種,我喜愛的方式,飛過他的死亡和書寫,來與我交談。
我非但沒有錯過,反而擁有更多,多過時間和冷漠。
親愛的父親,我早就原諒您了,請您也原諒我吧。2003.10《和解》

37 歲化名林詩增的我父是個特務嗎 ?
上禮拜吾友鴻鴻告之:這個月文訊裡有彭歌寫我父親,於是跟封總編約好去文訊雜誌,一則去看看關於我父的研究收藏,再則是整理了一些父親與藝文界朋友的老照片要捐:胡適,川端康成,梁實秋,方東美,林海音,郭嗣芬,陳紀瀅,鍾雷,紀弦,高陽,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我想在他老人家逝世十週年的前夕,這批照片終於有了最好的去處,父親也會高興的。此外我找父親的紅朝魔影有四、五年之久,沒想到在文訊尋獲。
而看罷彭歌先生的文章,總是悵然若失;他的資料有誤,當然不見得是姚伯伯的錯誤。特別是文中提到我的部份足以證明當年我父跟我形同陌路。我們這對騾子父女,恐怕這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在這兒吧!
彭老在文內寫我父的紅朝魔影:懷疑他是北京外逃的高幹--沒錯沒錯!這事我懷疑很多年了。那年開放大陸探親,他遲遲不敢回鄉,後來和五叔還是在香港見的面,難怪這麼多年來爸爸對他自己的事一直是莫測高深守口如瓶。
拿到書的那晚就看到早上五點多,除了小小一部分的愛國口號之外,簡直引人入勝極了:光是描寫那些老奸巨滑,阿諛現實的眾生相,彷彿讀了一部現代儒林外史,雖然有大部份的名字我不認識,但看到什麼毛澤東周恩來江青郭沫若等歷史名人,就止不住興奮地要往下翻:全書以報導文學的手法,描寫了解放前後的北京,上海,重慶,香港,紅朝新貴,投降文人,軍閥戲子,土紳劣豪,袍哥黑幫,酒國名花,特務反間等,連齊白石都入了鏡,真可謂洋洋灑灑,巨細靡遺。
且容我分享一小段舊式文人的幽默搏君一笑;父親寫道主角羅隆基一段床戲:羅隆基是寫文章的,我們拿寫文章做標準,約莫是三五百字的光景,談話又開始了。正氣這個作者寫了等於沒寫,可隔了幾頁他又寫:羅隆基斗然記起,今天是星期六,夫妻之間的君子協定:他的太太之處,每個週末還得繳納一篇「短篇」呢!我忍不住就大笑了出來--這樣的爸爸,我是完全不認識的。
2007.03《紅朝魔影裡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