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出〈明明不是天使〉時上了范立達在 News 98 的廣播節目〝阿達新聞檔案〞。在那之前他完全不知道我是寫東西的。(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 )
訪問中我們聊了書中幾篇小說,談到這篇〈林先生〉時,阿達眼中的星星之閃亮不亞於文中的林先生,看得出他崇拜我極了;「妳怎麼可以把中年男人的性焦慮寫的這麼好。」他說:「真的好貼切。」
「那是因為,」我慢條斯理地答:「我認識了你們啊!」
真可惜這段對話沒有播出。

〈林先生〉
林先生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嘴角上那抹自如的、優美的、多年來令他驕傲又自信並贏得不少美譽讚揚的弧度了。他本來也是個理性又和氣的好人,對於那些讚譽,既不置可否又多少有點兒沾沾自喜,不知不覺中竟朝著眾人所推崇的「新好男人」與「標準丈夫」等形象而努力不懈,雖然偶有些小狂野、小想法,但也僅止於想想而已,林先生從來不認為自己會因為某種不可預知的誘惑,而失去自我、甚至受到控制。直到表姊出現的那一天。
* * *
林先生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中年人,有份再平凡不過的工作,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老婆,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兒,每天一堆再平凡不過的生活瑣事,儘管這許許多多的平凡日以繼夜一點一滴吞噬著他,他卻始終沒放棄那點說起來跟所有平凡的李先生、張先生、王先生一模一樣的平凡想法,也就是盼望來段小豔遇什麼的,得以滋潤滋潤他久旱渴甘霖的性幻想。所以當他遇見了林太太剛從美國回來的表姊,本能的,眼前一亮。
其實表姊長得只是還可以,胸部嫌小屁股稍大,年紀也比林先生大上個兩三歲,然而表姊生得一張娃娃臉,加上生活優渥保養得油光水亮,因此看起來又比林先生小上兩三歲。但這些都不是重點,林先生第一眼看到的,是表姊那隻搭在黑色涼鞋裡粉嫩嫩的腳背,鞋帶上的金扣子在白皙的腳踝間上上下下地晃著,晃得林先生口乾舌噪,整晚腦海裡閃的儘是表姊五色繽紛的腳指甲。因此飯局中好一陣子林先生漲紅了臉,坐姿僵硬,不太敢接觸別人的眼睛,偶爾抬頭,剛好瞧見表姊正瞅著他微微發笑,林先生的心頭又起一陣酥麻。
回家的路上,林太太興奮地說著表姊從前的種種事蹟,第一任嫁的是誰第二任嫁的又是誰,林先生突然覺得惱怒起來,一個緊急剎車,林太太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要死啦你!」林太太氣急敗壞地說。
「紅燈啦!」林先生沒好氣地回她。
沉默了一陣,林太太又開始嘩啦啦講起表姊的八卦 ─ 叫一個婚齡15年的女人閉嘴實在太不人道,林先生也只好由她去講,反正他會自動消音,別忘了他也有15年的婚齡,旗鼓相當的。
冷不妨林太太問他:「你覺得我表姊漂不漂亮?」
林先生想都不想,眉頭馬上皺起:「醜死了,都幾歲了,腳上還塗得亂七八糟。」
過了幾天,林先生幫老婆去委託行拿保養品,無意中發現玻璃專櫃裡擺著一隻銀碗,其中盛滿了亮晶晶,星星似的貼片 - 正是表姊腳上五彩繽紛的指甲,林先生一時興奮,進而好奇地貼在櫃檯上看半天,直到嚼著口香糖的女店員把化妝品包好遞給他並說:「謝謝你,5800。」的時候,林先生這才如夢驚醒,靦腆地掏出皮夾付了錢,狼狽逃掉。慌忙中卻不小心把老花眼鏡遺忘在亮晶晶的櫃台上,隔著玻璃,與那些星星似的小貼片,互看得很尷尬。
林先生只好又撒了個謊,他告訴林太太之所以把老花眼鏡忘記在櫃台上,是因為他要仔細看一件小東西,精緻小巧的樣子很適合林太太。他特別在精緻小巧這四個字後面頓了兩拍,好讓林太太有時間感動一下。他也知道老婆很愛他,但兩人從大學認識至今,少說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就是將近九千多個日子,九千多個日子裡,他的生命裡只有一個姿勢固定,不會叫也不准叫的女人,每想到這兒,林先生就彷彿看見自己最後一丁點的性慾,正噙著淚、跟他搖手說拜拜。
然而此刻的林先生卻枯木逢春似的,迫不及待的在表姊身上進行各種遐想,從她那美麗的腰身,飽滿誘人的胸型,到有意無意的眼神,脖頸間的香氣,啊!每一樣都是那麼甜蜜的折磨,林先生彷彿跌回年輕時那種臉紅心跳的焦慮裡,只要聞到對方的一點點髮香,他渾身的毛孔,連四周飄浮的空氣也要顫慄抖擻了起來,濃郁的回憶好像第一次喝醉他的維大力加米酒頭,林先生竟感到陣陣暈眩,初吻的腥甜繞在他舌尖上細細蒸發。
腳步輕盈,容光煥發的林先生又回到委託行,拿回了老花眼鏡,一邊保持著嘴角上那抹世故的微笑,一邊堂而皇之,與女店員進行簡單又不失俏皮的對答,終於問清楚了那些小星星貼片的意思了,但他問得極端技巧,嘴角上的弧度不自覺的又往上拉了點,彷彿因此更增加了他的好男人可相信的指數。
胡亂為老婆買了條手鍊的同時,林先生也買了那包他真正想買的小星星貼片,為了杜絕女店員走漏口風讓林太太知道,林先生刻意壓低了聲音對女店員說道:「這是我偷偷買給女兒的,她不想讓她媽媽知道。」同時露出羞澀的,慈父般的無可奈何。是女的多半這時候都被打動了,在女店員充滿同情的注視下,林先生順口又編了幾個無害的謊言,看得出女店員越來越感動,一臉不希望他走的樣子。一路上林先生為自己方才的急智得意過了頭,連闖了三個黃燈後又錯過了單行道的巷口,但他不但覺得沒什麼,反而不時朝著後視鏡裡的自己微笑再微笑。
姑且不論林先生的笑容和謊言,他確實有他值得尊敬的地方,例如他從來都會把財務處理地好好的、記得每個親戚的生日、工作報表寫得詳細分明,簽名總是龍飛鳳舞莊敬自強;可惜日子一久這些長處也過於細瑣,眾人不是淡忘就是懶得提起,也就益發顯得林先生的抬頭挺胸,不過是繁複生活裡一抹反諷傷感,遠去的背影罷了。 林先生的確是個盡本份的好人,無論是為人子或為人父,甚或丈夫的角色,他都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不僅因為他平穩的聲調,虛飾過多的詞句,連他的長相他的五官,眉毛挑動的次數,都有一種想予人以信任的誠懇。那是整體的印象,雖然無法言語,我們也確實在某些不經意的瞥見下,看到林先生對自己所做的努力,好比說在反諷裡自得其樂這件事,他真的發掘出了個人的美德和紀律,頓使他周遭那些本來想反諷他的東西,相形之下黯淡許多。
他就覺得所有對於表姊的想像與愛慕,正是這種美德和紀律的示範,一步步的,按圖索驥,才使得那些小星星貼片兒這麼暖乎乎的、癢乎乎的,走進他的真實、他的生活。
下車之前,林先生特別將那些小星星藏在後視鏡的夾縫裡,再三檢查確定安全無慮後,才將那條銀手鍊揣在懷裡,一路輕快地吹著口哨,直到出了電梯站在家門口,方收起臉上飛揚的喜色。誰知道一推開門,林先生滿肚子的興緻,卻像鍋掀了蓋子的湯,一股熱氣白煙全撲在臉上,臉以下卻是涼的 - 特別小弟弟更是涼;他愣愣地看著客廳裡的三個人:老婆,表姊和一隻男人醜陋的手,媽的那男人是誰為什麼一直把手放在表姊的腰上?嘴角上的笑紋再努力也拉不起來了,林先生只好出氣似的把公事包和外套"啪答"一聲,擺橫在桌上。滿臉熱絡的林太太朝他笑道:「等你好久了,表姊說想打個小牌呢!」跟著介紹:「這是麥克,搞不好要叫表姊夫了。」說完鵝一樣的伸長了脖子聒聒笑起。
林先生推說頭疼要先睡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是心神不寧。怎麼他老看到表姊那兩條香噴噴粉腿纏在自己的肩上?亮晶晶的指甲在眼前晃著,晃著.....林先生的體內彷彿一座噴泉澎湃的就要炸開了,所有的水柱在陽光下發出陣陣歡呼,嘩啦啦的,流星雨似的,亮晶晶的星星竟然朝他開口:「這要多少錢?」
駭得林先生從床上滾了下來,定睛一瞧:卻是林太太拿著銀手鍊在他眼前不住地晃。
矇矓中,林先生被一陣火急的敲門聲給驚醒。
他挪開肚皮上林太太的小腿,睡眼惺忪地爬起,打開門一看 ─ 卻把他給嚇壞了,眼前站的居然是笑吟吟,香噴噴的表姊,林先生想都沒想,"砰"一聲把門給關上。才關上門,林先生頓覺不妥,馬上又把門打開,哪知眼前不再是表姊,卻是活生生的林先生,一模一樣的他自己,門裡的林先生,鴨子似的慘叫一聲,逃回房間,伸出手欲搖醒床上的林太太,哪知一個翻身,轉過來的卻又是林先生自己的臉,這個林先生,手腕、腳踝都掛著星星串成的鍊子,一手枕著頭,一手叉著腰,姿態撩人地說:「來啊來啊!我等你好久了。」本尊林先生(我們姑且這麼稱呼他吧),手上不知怎麼來的一盆水,"嘩"一聲往床上的林先生澆去,床上的林先先生馬上化作一陣青煙,本尊林先生正欲鬆口大氣,一回頭,又是一張笑淫淫的,他自己的臉,於是本尊林先生再一盆水,"嘩"的一澆,又一陣青煙,可是不消片刻,原地又長出一個林先生,就這麼左一盆水右一陣青煙,林先生正忙得不亦樂乎,卻聽到林太太大喊:「怎麼回事啊?」床上溼成一片。林先生這才驚醒了過來,發覺老婆的腿仍擱在他的肚皮上,而自己兩腿中間的小弟弟,正跟他面對面的,哭得傷心呢。
林先生好久沒有在早上升旗了,他坐在地下室自己的車裡,右手安慰著小弟弟;我,左手拿著那包指甲貼片貼在他炙熱的胸口,小星星在他含著淚水的眼眶裡轉啊轉的,日子一久,小星星變成一片廣大迷幻的星空,林先生唯有在星空下思索,才能徹底感覺到肉體,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