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淡水之前我在杭州南路住過三年,而那時司馬 (中原) 叔叔在青島東路的著作權人協會擔任理事長,距離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而已,因此我偶爾去看看他,陪他吃頓中飯喝喝小酒,順便聽他說些老輩文人的趣事,雖然有些事他可能講過一二十遍了,但我仍聽得津津有味。
小時候我家裡住吳興街,司馬也住得不遠,常常吃過晚飯就來找我爸爸聊天,大門口幾張凳子、一張小桌子,再加上報社裡其他的鄰居叔叔們,龍門陣就擺開了,通常主講的都是我爸爸,約莫是他輩份高年紀大,臭屁又愛訓人,我最記得司馬一臉的笑一邊點頭,一邊說著:「是…是…是…南郭老,您說的是。」
可我最期盼的還是司馬抽出身來跟一旁的小孩兒們講鬼故事。
小時候不經嚇,有一次他講的湘西趕鬼實在恐怖斃了,不僅嚇得我好幾天不敢睡覺,連廁所都不敢上,憋尿憋到差點膀胱炎,後來大概我媽跟司馬抱怨,打那時起我就再也沒有鬼故事可聽了。
著作權人協會在青島東路七號那棟超過三、四十年的老建築裡,也是電影資料館 ( 以前我們簡稱電圖 ) 的所在,對我而言滿是青春的回憶呀!每次一踏進那棟樓,那股嗆人的霉味撲鼻而來,往事如煙隨著塵埃蒸蒸騰騰地飄起 - 這種時候,來個鬼故事是再適合不過了。
真是,司馬叔叔總當我小孩看,每次都不忘講個鬼故事讓我進進補。
一天中午,在協會碰到司馬的一個晚輩叫 Cindy,在瑞士念旅館管理的女生,年紀與我相彷,90年初曾在 Las Vegas 的賭場當房務部經理,加州也待過一陣,我們還聊得蠻愉快的。她離開以後,司馬就跟我講了這個故事:
在不少賭場裡,都有些老人家每天上下班似的出入,固定玩他幾個鐘頭的吃角子老虎,Cindy 因工作的關係,跟那些老人家混得很熟,沒事老人家就跟 Cindy 抱怨,他們的身體、他們的兒孫、這這那那的,而 Cindy 也都會很耐心地回答。
不久 Cindy 卻出狀況了;她變得善忘,暴躁,焦慮,沮喪,總之身體老感覺不適卻又說不出來那不對勁,終於有一天賭場的老闆找她去談話,婉轉地問她要不要請長假去散個心或去徹底檢查身體什麼的。
「Why?」Cindy 不解地問。她急於想知道老闆真正的意思;難道她被 Fire 了嗎?
老闆看她半天,不得不說:「所有的同事都告訴我,妳近來的精神狀況很糟糕,走在路上都會喃喃自語。」
「喃喃自語?」Cindy 嚇了一大跳,「我有喃喃自語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喃喃自語。
後來才知道,她所認識交談的那些老人家,沒一個是存在的,那些都是往生前常混在賭場裡的老賭鬼。
哇!這個恐怖!當場我汗毛豎起頭皮發麻,因為之前在跟 Cindy 交談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人古里古怪,幹嘛眼睛老往我的上方飄?
這時司馬跟著又說:「剛剛妳上洗手間的時候,Cindy 說妳後面跟了兩個老太婆。」
再說另一個幻覺吧:
多年以前,我們蘭陵劇坊在新加坡演出『荷珠新配』。上台前的半個鐘頭,我因為太皮太High 了,舞台上跳上跳下,一個沒跳好腳踝嚴重扭傷,立刻又紅又腫,疼痛難耐。怎麼辦吶?眼看要上台了,導演金士傑氣得臉發白,想罵又看我眼淚汪汪一臉慚愧樣。這時同台的寶哥( 顧寶明 )看不過去了,抓我到一旁,閉上眼,口中唸唸有詞,右手食指在我周身上下隔空指點,來回不過三五分鐘,說也奇怪當場就不痛了,戲也得以順利演完。
不過一回到飯店,我的腳踝又腫回雞蛋大小,甚至疼得更厲害了。所以接下來幾天的旅遊,我只能坐在飯店裡邊吃著 Room Service ,邊含著淚,遙遙幻想並嫉妒著其他人的健康與歡樂。
到底什麼是幻覺什麼不是幻覺呢?是從誰的觀點出發呢?依我說比起政治,比起愛情,這兩件我所親身經歷的事,卻是再真實而生動也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