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我樓下鄰居River 的說法,我是那種不相信幸福又要死命追求的人,是積極的悲觀主義者,推石頭的薛西弗斯,患有嚴重的愛情「強迫症」。
我問她什麼叫愛情「強迫症」?
她說:「就是在很幸福的時候想著不幸福的事兒。」
我又問她怎麼那麼厲害?年紀輕輕就體會那麼深刻。
River 笑而不答。
也許她說對了;我彷彿也知道自己的虛無與悲觀實際上是一種逃避,但逃避什麼呢?用愛情逃避愛情?還是用另一個人來逃避自己?
其實我逃避自己的方法還蠻多的,例如鄭重其事的,沖杯咖啡。我用的是濾紙沖泡,是比較麻煩的一種,但我享受過程中一連串的專注力:從磨豆子開始,安靜得數秒,而後進入自己的呼吸,順著呼吸的韻律,緩緩的,從內往外劃圈圈,細細的滾水淋上咖啡粉時冒出細緻的泡沫,端看泡沫的密度和顏色,再稍微調整注水的速度,也許只是再慢,或者再快一點。
當咖啡濾乾後,濾紙裡咖啡的殘渣若呈現出一種優美圓凹的弧度,那表示氣息穩定,呼吸優美,這杯咖啡就保證香醇好喝。呼吸關係到手的穩定與否、出水量和水流速,簡言之呼吸的品質就是咖啡的品質;當心情毛燥呼吸紊亂時所煮出來的咖啡,感覺一定扁平又毫無生氣,特別是舌尖的分岔感,一股銹味兒縈繞不去,可想而知這杯咖啡會有多難喝。
當然一杯好咖啡還有幾個基本原則要搭配得宜:咖啡豆要新鮮,熱水的溫度要適當(90。C左右),以及咖啡粉的粗細及份量都要適中。
愛情,何嘗不是如此呢?
River 很喜歡我泡的咖啡,馬上買來濾紙濾杯咖啡豆磨豆機等器物,見習了兩次以後,我開始每天早上都有免費的咖啡可喝,喝得我愁眉苦臉。
River 是個舞者,百分之兩百的行動派,曼妙輕盈卻不怎麼仔細。跟她講話要調對頻率、抓到竅門,偶爾要說相反的話,例如明明希望她走東邊就一定得告訴她:「走西邊好,千萬別走東邊。」OK,River 就會毫不猶豫的往東邊去。
我很喜歡她,因為她超像年輕時候的我:愛恨分明,義無反顧。
有時僅僅是走在路上,在擦身而過的背影裡,我卻驚鴻一瞥,看到了昨日的自己,彷彿時間在我身上如鵝毛剝落,而露出的那個,屬於靈魂的臉孔。譬如說去年冬天在海邊,我就遇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背個書包,眉頭皺起,低著頭心事重重,不知怎麼地,我就是有一種不放心的感覺,於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走了好長一段路以後,眼看她鑽進了市場邊一條破舊小巷子裡,我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對於River 我亦有似曾相識的感情;她不只是我的鄰居而已,在她的身上我也看見了自己;例如說對愛的盲目和勇氣,我想如果真有個愛神邱比特,那麼他帶給我們的絕對不是玫瑰花,不是王子的一箭穿心,卻是永無止境的追尋。
啊門鈴響了,River 要請我喝咖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