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當我還住在老街上的某一個黃昏,散步到了海邊,認識的一戶人家正忙搬家。
看著滿院散落的盆栽,我有點不太妙的預感,就問主人,「這些盆栽不帶走嗎?」
「帶不走,新家窄小,沒院子,養不起。」主人說:「妳要什麼自己搬吧!」
我只選了一顆比我高一點的玉蘭花,上有三個青裡透白的花苞,淡淡的香,似縷縷輕煙,飄向童年的時空;村子裏的那些孩子,巷子口的叫賣聲;茶葉蛋、麥芽糖、豬血糕、鄰居媽媽蒸饅頭的香味、對門呂家那隻又瘸又兇的黑狗,村口那家叫再勵的雜貨店,榮冠橘子汽水,還有我家院子中間那顆二層樓高的玉蘭樹;每逢花開的季節,我便俐落地攀上牆、坐在二樓、靠近媽媽窗戶的屋簷上,玉蘭樹枝伸出強壯的肩膀、讓我枕著我的夢。春天時也常常一大早,惺忪著眼,迷迷糊糊爬上樹,摘下正要顫放的玉蘭花苞;因為太陽一上來花就全開了,就不那麼香了。
搬回玉蘭的第二天,渾身骨頭痠痛的鬧分家,於是我走向老街的東城美容院,找一個叫月心的原住民女孩按摩。門一推開,幾個點頭之交的鄰居也在,王阿嬤在燙頭髮,美美姨則是一手修著指甲,一手翻著八卦週刊,不時撇頭跟王阿嬤有說有笑。兩人跟我寒喧了幾句,便繼續著她們的街坊話題。我則是閉上了眼,邊享受著她們口中的人情世故,邊陶醉在月心厚實的手勁力道裡 。
不論是洗頭或按摩,月心那綿密溫柔的指法都令我崇拜極了,因而我沒事兒就會來這兒報到。除去選舉前後,東城美容院還蠻是打發無聊的好去處;它有一股小鎮獨有卻即將式微的風情,那種東家長西家短、活生生的、屬於人的世俗感,彷彿在光影中移動的時間,都會「喀啦」「喀啦」地響 ─ 也正因為這些點點滴滴,才使得我的小鎮時光,一點,都不無聊。
淡水小鎮不僅有古老的東西,新的也挺不落人後,光是由老街上店面的興衰速度之快速便可想見一般,雖說越是如此我越有偷偷懷舊的傾向。總之回到手感這種東西很難訴諸言語:例如替美美姨修指甲的那個女孩叫玉珍,人生得乾瘦不逮說,連兩隻爪子都乾枯似柴,抓在頭皮上有如木屑渣刺進肉裡一樣,經常痛得我大叫,但我看別的客人也都可以忍受她的樣子 ─ 難不成她們的頭跟我的是兩種材料做的嗎?玉珍似乎也知道我怕她,每次看到我便離得遠遠的、臉也臭臭的。
這個紅葉來的月心卻跟我挺好,很有得聊。雖然她話不多,通常只是回答我才出個聲,然說得高興了也會打開話匣子,也因此我得知了她們族裡的某些剪影:婚禮請客的場面,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村裡的人輪流出來吃喝,唱歌跳舞。月心曾答應我,她結婚時一定請我好好去東岸玩三天,帶我去縱谷裡那些不曾有人去過的地方。說得我心癢癢的,巴不得她明天就結婚。
「妳到底什麼時候結婚?」因此我又問了,月心長得矮矮壯壯的,二十五歲左右。
「快囉!」對面鏡子裡正替美美姨洗頭的玉珍笑嘻嘻插嘴道:「伊啊娜答今年秋天就做完兵了,可以把月心娶回家了。」
除了烘髮中的王阿嬤以外,在場包括我以內的五個客人輪流恭喜著月心並說些玩笑話,那個胖胖的太太說:「老闆娘泥害囉!月心這一嫁就不回來了,妳又欠一個師傅。」
大餅臉的老闆娘笑著說:「冇要緊!叫文頭家緊擱企娶幾雷細姨。」話說得似真似假,大家都不知道怎麼接,也就打著哈哈說到別的地方。
「有聽說嗎?卓仔娶的那個大陸妹,三個月就跟人跑了。」胖太太嘆口氣說:「這下卓仔伊老母就可憐啊!又擱煩惱死啊!」
「煩惱企死死 A 好啊!」老闆娘一臉不以為然,「大人大種了,要娶不娶,這款代誌要老母來替伊出頭,實在有夠冇路用!」
「卓仔敢有四十?」胖太太又問。
「么壽!四十?看起來有夠臭老,那攏娶冇某?有病是冇?」玉珍笑嘻嘻地說,兩手砍在美美姨的身上像在劈材。美美姨卻無動於衷,仍專心一意地看著手中的雜誌,不時嘴中咋咋作響。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嘻嘻哈哈說著,冷氣機吹風機呼嚕嚕的各自叫著;小鎮上午後的美容院倒也生出了流暢異趣的節奏,只有王阿嬤虧大了,從頭到尾困在烘髮機裡大喊道:「啥?講啥?泥講啥啦?」並不時露出無限孤單的表情。
走出美容院,渾身舒暢多了,因此我特別恩准自己從便利店搬了半打啤酒回家,坐在落地窗前,好好享受著夕陽西下和冰涼的啤酒,伴著我的舊愛同時也是新寵;玉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