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矮騾妹時光。什麼是矮騾妹呢?想當然爾就是矮騾子的陰性名詞。那矮騾子又是啥?根據江湖春典(黑話)解釋:矮騾子就是專門從事不法勾當的秘密組織,也就是黑道中人之意。例句:肏!「 」這個俗仔,連個矮騾子都比不上。(「 」自由填充)要說矮騾妹先得說說矮騾子,矮騾子是外省掛的說法,個人以為,以台灣的地小人稠,社會結構和歷史發展,每個人從小到大就算不認識十個起碼也會認識八個矮騾子,舉目所及,上從政府,下到民間影視娛樂事業,搞不好連在巷口開網咖、賣滷肉飯紅豆餅的,都有或顯赫或血淚的矮騾子事跡一籮筐。
我童年住的是報社的村子,百來戶人家,都還文氣,印象裡只有排字房老常家裡的六個男孩有些小混混的味道。但走出村外可就是遍地江湖了,早年外省掛裡有名的南村,東村,海盜,角頭林立各不相讓,我的小學同學中一半是南村的,另一半是本省小孩,常常放了學,大門口就開幹起來。
國中我唸金華,實驗班,壞小孩從缺,但隔壁的放牛班卻精采萬分:大都是成功新村的女孩,頭髮打薄、書包拉毛、喇叭褲、短裙子,經過她們班時,我們這些書呆子都得躡手躡腳,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事情就發生在我國二的某一天,學校突發奇想:要每班的糾察股長負責隔壁班的秩序,包括早晚升旗和午休的時間。不幸敝人在下我,正是我們班的糾察股長。當聽到這個規定,我簡直五雷轟頂就差沒昏死過去,那時候的我只有154公分的40公斤,站在她們面前根本就是小雞抓老鷹。然而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僵著頸子,雙腿發抖的走進她們班,馬上一陣哄堂大笑跟著噓聲四起,我糗呆了,突地我那獅子座的俠女本能殺出重圍,我裝做老腔老調地說:「各位大姊,小妹是來拜碼頭的。學校的規定是死的,我們的交情卻可以細水長流,以後還請各位多多教導。」
馬上有人鼓掌吹口哨了。我當然也覺得自己太識時務了,所以之後每次的儀容檢查,我絕對好人一個放水放到底。就這樣,我跟這群師長眼中的小太妹交上了朋友,去她們村子看露天電影,吃冰吃甜不辣,看著她們跟男生眉來眼去,甚至她們吸膠都要找我在教室門口把風,把著把著,終於把出事來。
那一次我被訓導處緊急叫去,我們班導臉色鐵青的站在一旁,一堆人七嘴八舌的訓我:「甘墮落啦!為虎作倀啦!」我心想:「欸!你們這些大人很奇怪耶,明明是你們的規定,我才會認識這些人的嘛!」沒想到我就把內心獨白給說出來了,立馬一個巴掌熱辣辣的呼在我臉上。我傻眼了,瞪著打我的管理組長:傅家璇──我到死都不敢忘記這個名字,跟著「哇」一聲,我就哭了。
在那以前別說挨打,我連罵都很少挨的。她這一巴掌,活生生把我的人生打到了另一條,也就是矮騾妹的路上。
後來我真如他們所言自甘墮落了,聯考落榜,即使是很爛的私立學校,一年也要換上兩個,反正就是問題少女一個。在大人軟硬兼施勸阻無效下:我那帶過兵的營長爸爸,終於有一天找了根鐵條,編了個理由狠狠抽我一頓;造就了我第一次的翹家。
高二那年,我因為拿剪刀「輕輕擦過」教官的臉又被退學。插班也沒考上,只能休學在家。就在那一年裡我認識了幾個海專的男生,專業矮騾子,北聯幫的,其中一個後來變成男朋友,高高帥帥的,講起話來又賤又好笑,但他覺得我很無趣,不久跟一個大我沒幾歲的酒廊女子同居起來,還罵我是「幻想狂」,趕快回去唸書啦!
那段青春真是瘋狂啊!我記得有一回我跟朋友去中央飯店跳茶舞,跳著跳著,奇怪怎麼桌子椅子突然就飛了過來?緊接著一陣吆喝砍殺聲四起,現場已亂的不知該往哪兒躲,眾亂之中,「嘩答」一個男生在我面前倒下並哀嚎不已:「唉唷唉唷我的手。」我湊近仔細一看,他真的滿手血跡。看著他臉色發青我不得不說:「你怎麼了?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兩字還來不及出口,他已大叫:「快快快!去馬偕。」我攙扶著他正要殺出重圍,他霍然慘叫一聲:「等一下!我的手指。」我的媽呀!原來他的食指被砍斷了。兵荒馬亂中,我趴在地上的找到他的手指,站起來時渾身上下已經失去知覺了,唯一的感覺便是他的斷指在我手掌中,蚯蚓似的,蠕動。
那時我真的很後悔並暗暗發誓:「再也再也,不演俠女。」誰知才沒幾天,我就打了生平第一架;我總共打過七次架,五次是施暴者,兩次是受害者。那第一架是在西門町,萬國戲院旁的巷子裡,我和朋友毛毛被三個女孩團團圍住,說我們瞄她們,她們很不爽,所以要擋鋃(要錢)。其中一個台馬還說:「媽的,沒看過落翅仔啊?」害我們差點笑了出來。盧了半天,我們推說:「柳毛掛大鍊─斂鋃啦!(沒錢)」她們不信,硬要搜身,我和毛毛哪肯啊!迅速對看了一眼,脫下三吋半的矮子樂就往其中較瘦小的兩個女孩頭上臉上一陣亂K,邊打邊跑還邊喊救命,幸好那條巷子不長,而迎面正好來了兩個大男生,於是我們齊聲大喊:「救命啊!搶錢啦!」那兩個男生立刻挺身而出,對那三個女孩吼道:「幹!混太妹啊!」如是,我們就得救了。事後我和毛毛只有一個心得:出門一定要穿矮子樂。
我的好友毛毛是個天生的小壞蛋,她媽跟我媽是小學同學,算是世交。那年她剛上華岡藝校,結識了一堆狐群狗黨:小華、小玉、叮噹等,一個比一個壞。而那時流行的迷幻藥是紅中白板,一次毛媽媽在毛毛的書包裡搜出兩排白板,嚴刑拷打之下毛小姐居然推說是我放在她那的,毛媽立馬打電話跟我媽告狀,說了很多難聽話,把我氣瘋了,就跟我媽發誓死也不碰那些東西,結果真的,直到現在我一顆都沒有碰過,說起來還得感謝當初毛毛的誣陷。
雖說那七次打架、次次都很精彩,但為了維持社會善良風俗,我就說那兩次被打的經驗──比較有警世作用吧!
一次是在洛杉磯,被越青追殺,當然不是追殺我,而是我身邊那個被打的鼻青臉腫不省人事的帥哥,老實說我倆並不熟,只因一時雞婆,我的俠女險些演成怨女。那天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約會,白天先去Down Town 參加一個洪門的香堂大會,他請我幫他們收禮金,當接待小姐。我真的一輩子沒看過那麼多嘴歪眼斜,老的小的,一屋子來自四面八方的矮騾子;紐約,香港,台灣,都有大哥級的代表,甚至有當地的華人電視台來拍,拍到我時我情急躲到桌子底下,口裡喊著:「別拍別拍!我還沒嫁人呢。」開完會吃完飯後,我和我的帥哥倆偷溜去pub 喝酒,一去就看到一票越青坐在角落,(他們很好認的,矮小乾瘦,橫眉豎目,講話時鼻翼都會動),才看著他們互相敬酒哈拉,我不過跳了條舞喝了兩杯自殺飛機,回頭那個帥哥已被打的口吐白沫像顆爛蘋果了。酒店老闆比我還雞婆,要警衛抬他上車,鑰匙往我手上一擱,說聲「走!」。而我也沒多想,油門一踩就飛了出去,順便也沉了下去。那帥哥個兒有一百八,開的是積架跑車,慌亂中我哪記得調整駕駛座啊?而且我醉得也差不多了。沒碰到條子就很萬幸了。就在兩個路口後的紅燈,我停下來,查看半昏迷的他傷勢如何,突然車子重物猛擊似的搖晃,我轉頭一看,一個香蕉乾似的小越青拿著槍柄重擊我的窗戶好幾下,滿面猙獰地朝我大吼大叫。我也「啊」的狂叫,腳下不自覺地「刷」一聲油門踩到底,箭一樣飛出去的同時,我聽到後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後來我跟這虛有其表的男生就沒下文了,哪有人這麼不耐打的,還好意思說他是竹聯的咧!
最後一次,是1998年,馬英九當選台北市長的那個晚上,我在酒店裡招待一個美國回來的朋友,開店的大寶是我老哥們兒的小弟,混東門的,平常挺客氣,大姊長大姊短的,我還真傻逼到以為我是他大姊咧!所以等到大寶和我那個美國朋友吵起來的時候,我笨笨的去拉架不逮說,更義正詞嚴的教訓大寶,殊不知大寶早喝茫了,說翻臉就翻臉,他警告我不要擋在中間,否則連我一起打掉;說著居然真掏出一把槍來。我個二百五白目女還去拉,這麼一拉一拉、還不拉出事來?憤怒的大寶對準我的腦袋「轟」的就是一拳,打得我差點跪在地下,但我也阿達兼抓狂了,爬起身來猶拼命在那兒撂狠話:「媽的!你帶種就把我打掉啊!」這下大寶臉拉不下來,也就完全失去理智,於是那晚,我成了他的專用沙包。
清晨三點,我鼻青臉腫跌跌撞撞回到了家,昏睡夢囈了一晚,起床後就算頂著腦震盪,說什麼也要效法我的老友佟振保;立馬三刻變成好人一個。且打從心裡痛改前非鄭重發誓:再也不混夜店,不接近矮騾子,還有儘量拜託求求妳,能不喝醉就別喝醉吧。
謝天謝地我至今沒有破戒;否則這麼精采的矮騾妹故事,誰來說給你聽呢?
人間副刊 2008.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