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2004年的舊文。如今白髮當然更多,亦釋然矣。
快三十歲的時候第一次發現白頭髮,也就那麼一根,長在不起眼的地方。拔下來反覆賞玩,捨不得丟,彷彿重逢青春期身體的種種尷尬,很有些悲壯的意思。然而也實在沒有什麼,就是年紀到了嘛。每要拿來說嘴,都會想到高一那年的同班同學。那人從高雄上台北讀書,木訥老實,總在苦讀數學,一副比玻璃瓶底還厚的近視眼鏡,滿頭夾灰雜白的短髮,不知道是不是用腦過度的副作用--那時我們纔十六歲呀。你都兩倍的歲數了,有什麼好講的。然而還是偷偷有點兒興奮,好像苦熬多年纔終於領到「大人世界」的通行證似的。
拔掉生平第一根白髮之後,它們沈寂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然後彷彿約好了一樣,集中在一兩個月裡,這邊那邊冒出來。未必有故事裡說的心情憂煩、一夜白頭之類裝模作樣的理由,就是時候到了,老化的機制被喚醒、開始作用,人生邁入「倒數計時」的階段了。
每天坐電梯到十一樓的辦公室,都會對著電梯裡的鏡子看看今天是不是又添了幾條白髮。電梯裡的頂燈最能把白頭髮照得一清二楚,根根白得發亮。每次瞪著鏡子,瞧準了想拔,手指剛摸索到那根亮閃閃的白髮,電梯就到站了,於是終究沒有拔成。
每次這樣,都會想起小時候讀過的故事:某甲與妻妾同住,妻年長而髮白,妾年少而髮黑。某甲本人黑裡雜白,一半一半。每共寢,妻輒拔其黑髮而留白髮,妾則反之,越數月,而某甲頂禿矣。
於是每次拔自己的白頭髮都有點兒遲疑--遲早白髮會多過黑髮,何必呢。真想不開的話,乾脆染了吧。但也只是想想,終究沒有染,頂著一頭「原色」,漸漸竟成為稀有動物。
我的朋友,無論男女,這幾年紛紛染起頭髮,原本長的是白頭髮還是黑頭髮都無所謂了。這股流行是從日本傳來,橫掃東亞,本來染髮劑好像是上了年紀的人買來「遮老」用的,現在卻變成青年人的必需品了--這麼說也不對,因為很多上了年紀的人也開始把頭髮染成時興的古銅、黃金、粉紅、淡紫色,以示「青春之心不死」。骨子裡同樣是「遮老」,看起來卻更理直氣壯些。
遙想十幾年前的青春時代,除了極少數先鋒敢於在西門町街頭模仿東京原宿「竹子族」(間接模仿英國龐克搖滾乃至新浪漫派樂團的造型),把頭髮弄成一簇簇高聳的紅綠尖刺,尋常年輕人是不染髮的,就連長髮男子也不多見(長髮男子後來多起來,變得不希罕之後,現在又少了。倒有不少男子把頭髮剃得極短、或者乾脆理光以顯酷,可見時尚循環,終究會回到原點)。那陣時新的花樣不外乎燙捲或者上髮蠟,八○年代末,台灣高中男生解除了數十年來一律剃平頭的「髮禁」,腦袋瓜子初解放那陣子,最時髦的髮型是中分、兩側留長長的足以戳到眼角的髮尾,恰如彼時剛出道的郭富城。抹上「浪子膏」(瞧這名稱,多麼俗艷乖張的八○風情),對鏡捏了又捏,精心設計出「看似不經意的幾綹亂髮」,再把書包帶子收短,斜斜挾在胳肢窩底下,然後坐公車去上學,裝一臉酷樣,偷偷期待同車的鄰校女生會多看你幾眼。
你看街邊騎樓下面,斜坐在機車上等人的那個染了一頭金髮的愣小子,三不五時歪頭把臉湊到後照鏡去檢查自己的髮尾,然後擺出一臉酷樣怡然四顧,那德行,豈不是恍然似曾相識?時代當然是不一樣了,期待被多看幾眼的心情,卻是不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