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資深音樂人陳樂融採訪十四位詞人結集的新書《我,作詞家》已由天下雜誌出版,承蒙陳老師看得起,邀我為新書作序,以下便是我的讀後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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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本書的創作緣起、訪談原則與材料取捨,乃至於編纂過程種種曲折,作者已在自序和後記做了清楚交代。選擇「詞
人」角色作為流行音樂口述歷史起點,箇中苦心孤詣的深意,作者也已細細申說。我想,應該沒有人能寫得出更好的「導讀」了。我只能簡單回饋若干「讀後心
得」,聊表敬意與謝意。
我總在想:成就一首傳世好歌的首要條件,究竟是寫詞、作曲、編曲、抑或演唱?或許很多人會覺得「旋律」最重要,
「聲腔」、「編曲」次之,至於唱的是什麼字詞,大約只是讓歌手出聲的藉口。然而我反覆思量,漸漸感覺:一首傳世好歌,固然詞曲編唱互相支持,構成有機整
體,但若細細探去,許多時候,編曲甚至旋律似乎都可以後退,歌詞卻無論如何不能太壞。如若作者所說:旋律是肉體、歌詞是靈魂,那麼徒具軀殼而沒有靈魂,或
者美人絕色而竟靈魂品質欠佳,總是難以彌補的遺憾。
流行歌曲原是朝生暮死的「時尚商品」,生命周期難得超過三兩個月。一首歌倘能傳唱一
年,已堪貼上「經典」標幟。在這個潮流瞬息萬變而不得不習慣短視的行業,詞人亦往往擺脫不了「生產線作業員」的身分。這本書除了以「行內 /
內行人」的身分深入剖析這十幾位台灣樂壇頂尖詞人的手藝,更赤裸裸攤開了音樂產業針對歌詞的下單、採購、競標、量產流程:詞人得先攻克唱片公司內部企劃、
製作、行銷的關卡,順應業主陰晴不定的品味,才有機會正式面對市場的考驗。嘔心瀝血的作品屢改屢退、或被擅自刪修得面目全非,更是唱片圈的常態。
讀
了這本書,我才知道如今許多歌曲,竟是以「大比稿」方式徵件,廣發樣帶交給詞人競寫,回收件數動輒逾以百計,最終只有一件「有幸」錄製成歌,其餘都只能丟
進垃圾桶。即使如作者這樣夙負盛名的資深詞家,亦難倖免這一場場煎熬。在任何行業,即使以壓榨腦漿為常態的廣告界,我都難以想像如此大手筆、如此華麗、如
此殘酷的「常態性才華浪擲」。
讀到這樣的段落,不禁掩卷而歎:假如連同行都如此慣於輕蔑文字的勞動成果,我們怎能指望多數樂迷建立 「流行音樂作為創作門類」的共識,怎能奢望創作者重新找回「文化人」的自覺與自尊?而那正是過去三十多年來,台灣這塊島嶼貢獻給漢語文化圈最最重要的文化輸出啊。
得有一雙洞燭人事的利眼、數十年江湖閱歷、外加幾捧熱血、三分傲骨,才寫得出這麼一本引人入勝的書。台灣流行音樂的影響太大,為它考證身世、認真作論的敘述又實在太少。這本書總算跨出了關鍵的一步,亦將成為後人修史必讀的重量級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