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地下鄉愁藍調》將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發行簡體中文版,這是寫給大陸讀者的序言。
致簡體中文版讀者
《地下鄉愁藍調》有緣面對大陸的讀者,是當初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完全無從想像的。這是我的幸運,應當說聲謝謝。
這些文字之中,最遠的篇章成於一九九五年,我二十四歲。剛服完兵役,未來是一則則待填的申論題,胸口堵著各種躍躍欲試的渴望,寫文章便成了自我證明的憑據。彼時作文偶有機會在報端雜誌發表,下筆亦全憑直覺,不大有餘裕介意讀者的目光、想像讀者的面目——那連「傻膽」都稱不上,純粹只是懵懂。寫完交稿,亦無從揣想文字印出去又會導引出哪些事情。如今回頭看那幾篇成於九十年代的舊稿,義無反顧的抒情和悲壯,確實是「後青春期」的尾大不掉。然而那樣的熱切,如今是連裝都裝不出來了。
接下來十多年,斷斷續續地寫,積累的文字不能算少,然而始終自認「業餘」,不敢僭稱「作家」,更不敢奢望自己的文字真能拿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怎麼辦。去年冬天,總算是硬著頭皮出了書。我想,這本小書於我最大的意義,大概在終於能夠了結自己的「青春期」——歇下腳來深深回望一眼,看明白了來時的路,方能鼓起勇氣,往下走去。
出書以來,屢有識或不識的朋友好言鼓勵,感激之餘,心裡始終明白,在作文這件事情上,自己只能算是「見習生」。但我始終是樂意一直寫下去的——只希望人不要愈寫愈糊塗,文章不要愈寫愈應付。所謂音樂,多半只是藉口——這些文章,其實是在試著讓餘燼猶溫的青春期,藉著文字的搧動,或許再發一點熱、發一點光。這裡面有我自己的青春,也有不只一整代人的青春。
起初以為,寫作是為了抵擋遺忘。後來發現,寫作其實是編織記憶——無論是那些未能親歷的故事,抑或確鑿經驗過的自己的少年。一篇一篇地寫下來,彷彿便是確認了自己的所來處,畢竟不是一片荒蕪,這樣也就可以了。
這本小書竟發行簡體版了。海峽兩岸重啟交通,倏忽已近廿載,然而我們隔著歷史的斷層,揹著積累的成見,兼以大環境的激變,彼此真心的理解,畢竟還是薄弱。這本小書,若能讓我們彼此多出哪怕只是一丁點兒真心的體貼,於願足矣。
馬世芳 二○○七年八月於台灣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