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裡所有時鐘的指針緩慢扯動,太陽從黑暗中慢慢浮起。視線裡的天色由漆黑轉至黯灰。
又是一天的開始。
她從床上起身更衣,雙腳在冰冷地上搜尋拖鞋,指甲抓理著毛亂捲髮走進廚房。打開雙門冰箱,裡頭散發著所有用保鮮膜封存食物的綜合味道,一種只有在外面餿水桶裡才有的氣味。
她用那抓過頭髮的指甲粗魯的抓起土司放進烤麵包機,熟練的倒油熱鍋後把蛋打進平底鍋裡。接著撕開膠膜切出四片薄厚不一的火腿,拿出頂好超市特價的兩公升鮮奶,半夢半醒間按部就班的完成了一份早餐。她想起玉米片。她把大包裝的家樂氏香甜玉米片放上餐桌。
她知道自己還沒完全清醒,但又害怕回床上後睡著,只好獨自坐在餐桌上發獃。
窗外天色灰朦,她想起在家鄉念書的日子。外婆一個人坐在客廳發獃,氣氛沈靜到自己連「再見」都不知該怎麼開口打破,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就出門了,一直到外婆過世為止,她從來沒跟愛發獃的外婆說過再見。大概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對顏色的辨識能力就越來越弱,進了這個家之後,幾乎已經完全看不到色彩了,她的世界裡只有深淺不一的灰色。
十分鐘過去,該叫孩子起床了。
「起床,早餐要冷了。」她敲著門說,沒有人回應她。
十分鐘過去。
「快起床,要遲到了。」她再度敲門。
「知道啦,早就起來了。」孩子回了她一句。
孩子掛著書包出來時,她正把昨天剩下的稀飯送入嘴裡。孩子今天的頭髮造型又換了,沒有色彩的世界裡,她對形狀特別敏感。
不過孩子並沒進廚房,直接走向玄關穿上球鞋準備出門。
她放下筷子,飛快的把早餐打包,在鐵門關上前塞給了孩子。
「早餐別忘了吃。」她說。
接著她回到餐桌繼續吃完她的稀飯。
七點一刻。她拉著推車到附近的龍泉市場買菜。
先生說今天晚上要吃糖醋排骨、虱目魚湯、蕃茄蛋、青椒炒牛肉。
「別忘了還要買青菜。」她叮嚀自己。
賣肉的小販給了她帶髓的排骨外,還送了她一點嘴巴肉。
賣魚的小販給了她最新鮮的一條魚。
賣菜的小販照例給了她要的菜蔬外,還送了一大把青蔥。
從到了這個家以後,她幾乎天天到市場裡買菜,不殺價,不道人長短,臉上總是笑瞇瞇的,市場裡所有人都喜歡她。
回到家裡,她開始拖地,一來一回反覆的拖弄,對於很難分辨顏色差異的她來說,這項清潔工作特別困難,所以她特別認真謹慎的做,直到電視上各檔股票的指數都從光亮的地板上反射出來,她才停下來休息。她不懂股票,也根本分辨不出代表漲跌的紅綠顏色,電視轉到股票只是因為習慣性在中午收看的新聞頻道目前播放的是股票。她沒想太多,反正時間可以打發就好。
接近中午的時候,她再度打開冰箱,翻出一盤盤的剩菜。
她把所有剩菜全部仔細聞了一遍,不確定的還嚐了幾口,粉蒸肉、鳳梨魚、高麗菜、和一些所剩無多的剩菜。她選出味道似乎再放一天就要壞掉的菜,放進微波爐裡加熱後,在客廳吃了起來。
「別吃隔夜剩菜,這些錢家裡還負擔得起。」先生不知道對她說了多少次,要她不需要這麼為難自己。當然,她不覺得那是為難自己,那只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而已。
不過她不想作個不聽話的人,所以她把沒吃完的剩菜倒掉,沒再放進冰箱。
噹~噹~噹~噹~附近小學裡的午睡鐘聲響起。
她從窗外看著孩子從操場上回到教室,像是情節熱鬧緊湊的黑白漫畫,她覺得挺有趣的。同時這也是她的午睡時間,她從小就被教導與一直被要求要有規律的作息。
午睡後,她開始洗衣服。襯衫、制服、球衣、圓領衫、西裝褲、垮褲、襪子、內衣褲,很難想像這個安靜的家裡會有那麼多的衣服要洗。她邊洗邊盤算著再過幾天該要把棉被和床單洗一洗。
下午五點,她開始從冰箱裡拿出早上剛採買回來的東西開始作菜,忍著滿身悶熱與黏膩,讓大火快炒的青椒牛肉加辣椒,有著澄紅色醬汁的糖醋排骨,軟硬適中的拿手蕃茄蛋,加上味道鮮美伴著薑絲的虱目魚湯一一上桌。不過這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在她眼裡盡是一個灰色。
「一、二、三、四…唉呀,忘了炒青菜!」她趕緊跑回廚房把炒青菜炒好。
鈴~鈴~
她接起電話,是孩子打回來的,說今天要補習,不回來吃了。她正要問要不要幫他留飯菜的時候,孩子就掛了電話。
先生也沒回來。
她坐在客廳裡,看著黑白新聞,黑白日劇,黑白韓劇,黑白綜藝節目,她一台接著一台的胡亂掃台。她記得小時候看黑白的米老鼠與唐老鴨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疑惑著怎麼現在卻完全沒辦法感到有趣了。
十點半。孩子補習回來,手裡拎著麥當勞的紙袋,看了看餐桌上的飯菜,一聲不響的進了自己房間。她覺得有點累了,把挾了一餐盤的飯菜加熱放在桌上,再把剩下的菜收進冰箱,準備洗澡睡覺。
她換上睡衣,躺上床,在閉上眼前默默希望。希望有一天再睜開眼時。她不只能再度從漆黑的深海浮出水面,還能看到各式各樣讓人開心的顏色。
新的一天一個接著一個開始,但一切卻無絲毫改變,她仍然看不到顏色。
不過奇蹟終於出現了。
有天清晨,在孩子出門上課後,她聽到陽台下有人叫喊。
「我忘了帶鑰匙,幫我丟下來!」
「終於能為孩子做點事了!」她高興地拉開紗門急急的靠在陽台邊望下瞧。
「瑪麗亞,我在這裡,把鑰匙丟下來!」一個孩子的聲音說。隔壁剛請來的年輕菲傭瑪麗亞笑著把鑰匙丟下樓後,還親切的跟她聊了幾句才回到屋子裡。
她坐在沙發上發獃,她覺得自己在陽台上的那一瞬間看到了顏色!雖然僅僅只有短暫片刻,但她還是看到了顏色。
「一定是奇蹟,瑪麗亞,改天一定要好好謝謝她。」她心想。
於是她開始找機會和隔壁那個瑪麗亞接近,一同出門買菜,一同在陽台晾衣服,一同等小孩下課,不過他們只有偶爾交談,大部分的時間裡她仍在灰色的世界裡,偶爾在瑪麗亞對她笑的時候,她似乎看到了一點顏色。
直到有個星期天早上,在隔壁瑪麗亞的邀請下,她們一起到了聖多福教堂。
她從來不知道中山北路上有這麼個熱鬧的地方,好多的瑪麗亞在路旁席地聊天,小販販售著瑪麗亞們所需的日常用品,她也湊熱鬧的買了一些,接著,她跟著瑪麗亞走進教堂。在那裡面,她發現了大瑪麗亞,她跟著眾人跪下祈禱,這是她第一次做祈禱儀式,她不為什麼而祈禱,只是跪下,合起雙手,閉上雙眼。
她的眼淚隨著聖樂從緊閉的雙眼流下,她越哭越傷心,發出了抽搐的聲音,最後甚至得扶著前方的長木椅才得以支撐起身體。於是她開始定期去拜訪大瑪麗亞。只有在大瑪麗亞旁邊閉上眼禱告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充滿溫暖的彩色世界。
不過這一切並無助於先生及孩子跟她的關係,他們還是幾乎不跟她說話,最近發生的兩次談話是這樣的。
「你別再成天跟隔壁的瑪麗亞在學校附近走來走去!連我同學都覺得很怪!」孩子這樣對她說。
「你最近老是忘東忘西的,我找人帶你去醫院檢查看看,你覺得如何?」先生以難得溫柔的語氣對她說。
「我看不到顏色,我的眼睛看不到顏色,只有在教堂的時候,我才看得到顏色,我想看到顏色…」她流著眼淚,低著頭吐出心裡的話。
「妳不要怕,醫生會幫妳的,看到底是眼睛的毛病,還是其他的問題,這種事得相信專業…就這麼辦,不然我自己找一天帶你去吧。」先生說完,就起身洗澡去了。
先生帶她到醫院就診的那天,她默默的看著窗外,經過聖多福教堂時,第六感告訴她,教堂裡正舉辦前所未有的神聖儀式。
「請在這裡等我一下,我要進去祈禱。」她對先生說。
「你不要再這樣了!你知道這樣我們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嗎?你病了,生病的人就是要去看醫生!」先生說。
「拜託,讓我去吧,我有預感我的祈禱今天一定會實現…」她推開車門,穿過慢車道,走進教堂,選了個位置跪下祈禱。
聖樂在她的耳中響起,她閉上雙眼,像是睡著一樣。被人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安詳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後來,隔壁的瑪麗亞偷偷來拜訪先生和孩子。瑪麗亞說她過世的那天是聖母昇天日,還拿出一小幅色彩繽紛的聖母昇天圖對他們父子倆說,她一定能像聖母一樣,在有著七種顏色的彩色祥雲、長著翅膀的眾多天使引領和所有人的羨慕下進入天堂。
先生與孩子都沒有說話,臉上甚至沒有哀傷的表情,他們從來不曾瞭解瑪麗亞,他們和瑪麗亞們永遠是在不同世界的人。
永遠,永遠。
本篇小說收錄於獨立出版的作品:買張面具吧-短篇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