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上海是個販賣回憶的地方。販賣著實際上已不復見的老上海。
「這裡以前是法租界。」
「那裡以前是英租界。」
「虹口以前是美租界。」
「要看石庫門,就去新天地吧!」
如果不是從南京東西路、仙霞路、衡山路這些已有年代的路名,放眼望去皆是二三十年前建成的小區與新式住商大樓的景觀,很難讓人聯想起老上海的風華。
二零零五年八月的上海。氣溫三十七度。
我躲進紅梅路的上島咖啡廳,點了一杯冰美式咖啡,躲避外面的酷熱。沒想到卻買到了一份回憶。
咖啡廳裡正播放著懷舊的國語老歌。張艾嘉的童年,羅文的塵緣,張洪量的莫名我就喜歡你,周華健的寂寞的眼,王傑的一場遊戲一場夢,張清芳的不想你也難,一首接著一首勾出了許久不見的回憶。
一段青澀美好的回憶。
我沒有因此想到台灣,那些東西也已經不在台灣,全變成了回憶存在一個適當的距離。
我靜靜的坐在咖啡廳裡,抽著煙,喝著加上了一大坨鮮奶油的冰美式。
「什麼都不加的那是淡咖啡。」女服務員向我解釋。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偶爾換點口味也行,用不著堅持一定要喝黑咖啡。
我看著窗外,近兩層樓高的翠綠行道樹被風吹的搖曳。這一帶是台灣人聚集的地方。附近不容易找到老式的小區,如果不是管理良好的大樓,就是有著庭院的高級住宅。家樂福、吉野家、必勝客、麥當勞,隨處可見的銀行,髮廊,台灣有的這附近全都有,幾乎找不到一點上海的影子。
這家上島咖啡的裝潢也像台灣二十年的西餐廳,綠沙發,深褐色桌上的花瓶裡還插了一支紅玫瑰,不但如此,牛排、炒飯、水餃、牛肉麵、蛋糕、茶點、各式簡餐應有盡有。
這與我在台灣會去的咖啡店相差甚遠,但我還是喜歡這裡。懷念的老歌、台灣口味的餐點,不時能聽到的口音,都是其中的理由。
我甚至試著想,如果在台灣開一家這樣的上島咖啡會是怎麼樣?
在台灣劃定一個屬於舊時台灣的租界,提供實際上已不復見的老台灣。對於像我一樣習慣沈浸在回憶裡的人來說,不知道應該要高興還是感傷。
我慶幸自己人在上海,讓回憶與我有維持著一個適當的距離。
有人說上海是個販賣回憶的地方。販賣著實際上已不復見的老上海。
但我想,上海,和移民組成城市的一樣,真正的魅力在於提供了所有人一個適當的距離,讓回憶能與現實自然的在一起。
原發表於GJ君子網路雜誌 Tuesday, November 8,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