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因怕一大袋書被淋濕,所以到常去的咖啡店寄物,沒想到巧遇朋友。
朋友知我並經濟不寬裕,所以問我近來有沒有錢喝酒,我說小酌可以,買醉負擔不起。他說他想喝酒,掏出千元大鈔請客,於是相偕去了間酒吧。
幾杯黃湯下肚,酒酣耳熱之際,同為台大畢業的他突然問我:「通過聯考,考上台大,對我們到底有什麼幫助?」
他說他在職場上看了許多不是台大畢業的人,但表現都很優秀,反倒是台大的畢業生,往往懂得沒有人家多,卻比人家驕傲,自視甚高,卻易半途而廢。
「我不知道到底念台大有什麼幫助,不過我很慶幸我念了台大。」我說。
他說台大是擁有最多的教學資源和研究經費,但是受惠的人大都進了研究室,跟我這貪圖逸樂的傢伙沒有關係。
「自由多元的風氣吧?」我說。不知怎麼,台大老是和自由的學風跟思潮扯在一起。
「你不搞學運,不做抗爭,連靜坐都沒有,所以這些跟你也沒關係,而且,要說多元,有更多真正特別的人,早在聯考時就被擋在門外了。」他說。
「想想也是有道理。」我說。
「那我問你,念台大有沒有讓你覺得有一點點驕傲?」
「當然有。」這問題,我倒答得挺快的。
「媽的,好吧,我告訴你,進台大的通常有兩種人,」他用拇指比了一,「一種很會考試,」接著又加上一隻食指,「一種是埋頭苦讀的。」
「嗯。」我說。
「但這到底有什麼好驕傲的?」他問。
我沒答話,因為答案我也不知道。知道我過往的人皆可為証,我的成績平庸,只是每遇大考,運氣總是特別好。
「所以到底有什麼好驕傲的?」看來他非得追根究底不可。
「我不知道別人,就我來說,可能是因為大家認為我念台大很了不起,這種光環難免讓人有點驕傲,但是也覺得心虛,所以我常提醒自己得要更努力才行。」
「也有人因為大學沒考上台大,而更努力的,比你努力的多咧。」他說。我想,這傢伙肯定是比我清醒。
「也對。」我繼續喝我的酒。
「所以呢?」這傢伙還真惹人厭。
「好吧,念台大讓我覺得驕傲,就跟出生在台灣,也身以台灣人為傲一樣。」大多數時候,管它有理沒理,只要搬出愛鄉愛土的神主牌,就可以讓人閉嘴。果然,我說完後,他終於閉上了嘴。
時間已經不早,他明天還得上班,於是掏出鈔票準備買單。
酒錢要一千兩百十塊,他打開皮夾,看看帶的錢夠不夠的同時,我掏出身上的一千元補上。
「算了吧,我看你也沒啥錢。」我從找回的錢裡,拿了五百元回來,但是立刻後悔。
「好吧,但是,沒有了台大,那我還剩下什麼?」
「良知,你還有良知。跟念什麼學校無關,只是良知而已。」
送他回家之後,我回到家裡,電視裡政商勾結的新聞還是爛得一塌糊塗。
看看這些畫面上的面孔,這些所作所為所言所演,連基本的高度都沒有的人,全都是台大畢業的。
我連用聽的都覺得可恥,更別說要我用看的了。如果傅鐘有腳,一定早就從椰林大道逃跑了。
管你是大是小是少是老,管你念得是文法商工醫農,我只想問。
台大人,你還驕傲個屁啊?
台大人,你還驕傲個屁啊?
台大人啊,是不是大家都太忙,忙得沒時間回學校去看看,校訓上寫的是什麼啊?
就算我們沒有忘記,甚至還自認做到了,那也沒什麼好驕傲的。因為,每所學校的校訓,寫的都是大同小異的東西啊!
從今天起,我決定不再以台大為傲,但還是希望有天台大能以我為傲。
微醺之餘,仗著酒氣,寫下這篇文章,贈給我那一身傲骨的朋友。
一來答謝一席話竟鬆開我頭上原以為是光環的緊箍咒,一來答謝一席話竟鬆開我頭上原以為是光環的緊箍咒,二來是想作為抵償,希望他能把我那意外失去的五百元,挪作下次請酒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