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裡的告示寫著:某月某日起,一樓住戶進行房屋整修,如有不便請多見諒。
其實他的房子也該要整修了,因漏水而出現裂縫的牆壁、上個房客燻黑的牆壁、已經壞了一個固定座的門,這些都該好好的整頓一番。
「那可要花不少錢,還是將就點好了。」電梯的門開了,念頭如風從電梯打開的門縫間竄出,消失得無影無蹤。
早上九點整,打洞機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朵,接著連眼皮也給撬了開來,一連三個小時,他就這麼睜著眼,盯著似乎也在輕微晃動的天花板。這讓上夜班的他非常煩躁,白天不懂夜的黑,他從來不認為早起的鳥兒就該有蟲吃。好在那擾人的噪音在接近正午的時候停了,他順利進入沈沈的夢鄉,直到兩個小時之後。
打洞機又被發動了,他翻來覆去,把頭無助地塞在枕頭裡面,不過聲音仍然輕易的穿過棉布上的污漬與輕軟的棉絮,直到他帶著泛黑的眼圈與連連的哈欠出門時,聲音才隨著西沈的夕陽停止了音量。
聲音遵循著週休二日的制度,隨著牆上的日曆消失了兩天,直到星期一早上九點整,又準時響了起來。不過,這次輪到的是鑽孔機,這聲音文雅得多,由低至高又由高回到低,如綵緞般蟠著旋轉樓梯,直到心底的最深處,如絲如扣,鑽進了他的腦子。
醫生掛上口罩,要他坐在有著探照燈的手術椅上,接著拿起電鑽朝他嘴裡的爛牙死命的鑽。
「你的牙齒從來沒洗過嗎?太可怕了。」血水從他嘴裡噴得他整個眼鏡都是,他其實想告訴醫生他每次到這裡報到的時候,第一步都是洗牙。
「你的牙不能再壞了,這顆再蛀掉,就沒有東西支撐這一排了,恆齒不會再長,等全垮了,就要做整副的假牙了。還有,你牙齦發炎得很嚴重,看這個顏色可能有牙周病的跡象,找天去醫院仔細檢查一下。」他當然相信醫生苦口婆心的告誡,不過此時此刻,他寧願聽到算命師在說完大凶的命盤後,還提供點解運的花招。
「這顆牙蛀得太大,可能隨時會碎掉。」金屬鎚正敲著他的牙,那輕微的疼痛足以傳到大腦的任何一個地方。
「我們先看看這顆可能還有救的,後面那顆最後再拔好了。」醫生拿起一根比熱狗還大的鐵針筒,把那比縫帆布的針還粗的針筒插進了他的嘴裡,那疼痛讓他整個人瞬間僵死在手術椅上,回過神來的他在未來的三四個小時內都得歪著嘴流口水。
「來,我們來看看到底有多嚴重。」醫生把排水管插在他嘴裡,啟動手上的電鑽開始鑽他的牙,他慢慢的開始覺得有點酸麻,在到達高潮的那一瞬間他起了全身的雞皮疙瘩,醫生把手移開了他的嘴,讓他休息一會兒。
「來,把嘴巴張大,千萬不要閉起來。」一根一根細長的銀針鑽進了他的牙齒,在裡面不停的搗弄,每一個旋轉與突刺都足以讓所有毛孔噴出斗大的汗滴。
「好,去照個X光,護士小姐會帶你去,嘴巴千萬不要閉起來。」護士小姐粗魯的把一張顯影片在他的嘴裡搬弄調整著位置,所刮去的口腔內膜足以供國小一整年級的顯微鏡教材。
「那我們現在來拔最裡面那顆,受得了嗎?」醫生自顧自的問,還沒等他回話,就開始用鉗子撥弄他的蛀齒,話還沒說完便拉下了只剩空殼的齒冠中的一片,接著又是一片,他只能趁空檔用舌頭舔舔光禿的牙齦,嚐嚐血的滋味。
「放輕鬆,不要緊張,絕對不會痛。」醫生拿鉗子夾住他那卡在牙肉裡只剩下半截的牙齒,三爪的齒根扣著他的腦袋,大力的晃動,他覺得自己似乎快要腦震盪了。只見他的雙腳交叉緊緊交纏,放在胸前的雙手交握,像是個被桃木劍插入心臟的吸血鬼。接著,大量的鮮血從他嘴裡湧出,不過那不是別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過來,想起自己兩年沒看的牙齒,用舌頭輕輕的頂了頂。
似乎有略感疼痛的感覺,看牙的恐懼又滲進了他的腦袋,防患未然,他決定今天晚上就去掛號。
「好久沒來了呀你,又蛀牙了嘛?」櫃臺的護士小姐絕對不會想到這句無心的話對他造成的影響。
他站在櫃臺邊張望著診療室的狀況,金屬鑽磨牙齒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像是含了滿嘴的酸梅,酸麻漲滿了他的腦袋。
「不知道,好像有點不舒服。」口水不聽使喚的從嘴角流出,他趕緊用手把它抹在褲子上。
「掛號費一百塊。」護士小姐取出他的病歷,厚厚一疊的X光片都是他那殘破的牙齒。
「啊?不,我不是今天要看的,改天。」他嚇壞了,驚覺自己心裡還沒有充足的準備。
「改哪一天?」護士小姐翻開桌上的月曆本準備標記日期。
「隨便。」他現在只想逃離這鬼地方。
「明天吧,明天早上十點,之後醫生要修一個禮拜的假。」小姐拿了筆在欄位上填了他的名字。
「喔。」他匆忙的推門離開,帶走了滿滿的恐懼。
隔天早上九點整,鑽孔機的聲音準時響起。
他想起了自己等等即將被重新整頓的爛牙,十八顆蛀牙,有的鑲了銀粉,有的裝上了齒套,有的拔掉做了假牙,還有一顆自己掉下沒去理會的,現在已經從大縫縮成了小縫。他可不敢告訴醫生這曾經還有顆牙,否則醫生一定會這麼說:「你看,這顆沒補起來,連帶旁邊幾顆遲早都要鬆脫,唉,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用舌頭堵進那個小縫,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麼孽要受這種折磨。
鑽孔的音量不但沒有要停止的意思,還變本加厲的上揚了起來。
他覺得鑽孔機已經把自己的齒冠穿破,繼續往神經邁進。
「停!停!停!不能再鑽了!」他極盡所能的想用念力向醫生傳達著個訊息,不過張著嘴的他,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
躺在電椅上的人雖然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受,但眾人都習慣忽略他們的感受。所以鑽孔的聲音並未中斷。
牙醫像是德州電鋸殺人魔,發瘋似的朝他的牙齒猛鑽,他痛得大叫,只見一只鐵製大針筒插進了堅硬的口腔背,在骨骼上穿了一個深深的洞,酸苦的汁液擠近了小洞,又流回了他的舌頭。
他極力的想要抗拒,不過麻醉針的功效已經發作了,他只能任由人擺佈,電鑽繼續的鑽,鑽到了我的神經,完全沒有要在這裡停下,要幫他做一套根管治療的意思,只是一個勁的繼續鑽下去,鑽過了他的骨頭,眼見就要通到他那鮮嫩多汁的大腦。
他的所有感覺已因恐懼而消失,只覺得腦漿正由傷口處緩緩的滴下,鑽孔機那長長的鑽子已經全部進入了他的腦袋,只剩底部的把手頂著他的口腔背。
他使盡全力的大叫,早已被蛀成空心的牙齒應聲而碎。
他跳了起來,推開鐵門,不顧一切的衝到了一樓門口。
小山貓推土機正停在路邊,裡面的工人仍用電鑽在鑽鑿著牆壁。
他跳上了推土機,轉動引擎,一口氣朝屋內衝了進去。咿咿呀呀亂叫的他駕著推土機在裡面橫衝直撞,推倒了牆壁,壓碎了磁磚,好像把那當作是牙醫的口腔一樣。
在工人驚惶的持續叫嚷聲中,警車的警笛聲傳來。
他被人從推土機上制伏的同時,他才發現自己牙齒的毛病並沒有和那屋子一起同歸於盡。
不過起碼他等等是不用看牙了。
本篇小說已收錄於買張面具吧-短篇小說集,你可點選連結查看這本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