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港仔往北，身後是沙漠，前方是碧藍的海。

公路與海貼得很近，綿延的浪就像毯子般在身邊拍打，只要一伸手就可觸及。

船隻整齊的停靠在狹長的漁港裡，鴨群在低矮房舍邊的綠色草地悠閒的行走。

不過，這段美麗的公路，其實是段神秘的公路。

從楓港開始的台二十六線，在穿過墾丁、鵝鑾鼻，到達佳樂水後，便無法再通行。直到九棚（港仔）才重新出現。

我曾經以為這條公路原本有興建，但是後來被風吹沙的關係而被遮蓋。也以為過這是尚未興建完成的公路。也聽說過是自然景觀保護區，後來又聽說這裡是飛彈基地，長年有著嚴格的管制。

現在，我在這裡。雖然軍事管制已經撤除，廢棄的軍舍和哨所的外牆斑駁，掉色脫落部隊軍徽，也已經分辨不出曾經駐守在此的單位。但還是可以從路邊的崗哨，沿山而建的軍營和緊鄰海岸的大集合場，嗅得出當年的神秘氣氛。

面對著大海操練，沿山邊就寢而住，在頂著刺骨寒風在夜晚站哨。

好一群戍守邊疆的戰士。頗有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的意境。

但實際站過夜哨的人應該都知道，通常在這段難得萬籟俱寂，難得沒有人打擾的時間裡，看天上的星斗，想著部隊外的掛心的大小瑣事，偶爾默背口令準則，甚至還和鄰兵掩護，輪流打瞌睡，是比較實際的事。這個時代，應該沒有人是扛著保國衛民的重責大任來站哨的。

往來不見車輛的公路向前延伸，直到被有著憲兵在門口站哨的營區擋住。二十六號公路也在此再度消失。我無法繼續一探究竟，轉進一旁的小路。那是縣道一九九甲，通往旭海的路。

「到那個紅紅的地方就是牡丹了，」旭海派出所裡的警察局指著遠方的山壁「要不要進來休息一下？」我謝謝他的好意，準備繼續像牡丹前進，據說這是段很不好走的路。

警察局的門口貼著「旭海大草原，前三百公尺右轉」的告示。我突然心生一念，想要去旭海大草原看看。

我轉進通往大草原的路，一路都是上坡，而且曲折，直到累得氣喘吁吁。卻連半個人也沒有再見到。

終於有一輛轎車從我身後超越。他們在我前面停下，等著我過去。我以為他們是要問我需不需要搭順風車。

「請問旭海大草原還要多久？」他們問我。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問他們一樣的問題。

他們向我道謝之後，繼續上路。

而我一直騎到一個已經破敗，牆上被噴滿字的房子邊，才又看到人。

一個老婆婆蹲在路邊，不知在採些什麼。

「老人家走這麼遠的路來工作，真是辛苦。」我向她接近，想要和她寒暄，但她睜著眼睛一直看著我。我對她微笑，她還是睜著眼睛看著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揮揮手，從她身邊經過。

相較環形的上坡，內凹的坡路更容易讓人失去耐性。天空也在這個時候開始飄雨。

「真是自找麻煩。」我一方面想立刻下山，但又覺得只要再堅持一下，就會到達草原。所以穿上雨衣，繼續在雨中前進。

一台轎車從前面的彎路轉了出來。是那輛先前經過我的轎車。這次換我把他們攔了下來。

「請問上去還要多久？」

「開車大概還要二十分鐘。」我立刻傻眼，那表示我還得騎很久。

「不過沒有開放。管理處蓋得很漂亮，但是裡面沒有人。」中年的女士說。從她臉上的妝，和穿著的正式服裝看來，他們應該不是本地人。

「是有一條小路好像可以通到草原，不過我們看要下雨了，就沒有下去走了。」同樣也是中年的男人說。

「好，謝謝。」他們離開了我。

我決定要回頭。

但回程的險降坡加上下雨路滑，讓一切變得相當危險。我不斷的用煞車試著減慢速度，有時乾脆下來推著車前進，否則一不小心車速就會快到煞不住，也不能跳的速度。如果真要跳車，那還得小心別被雨衣勾到，否則鐵定要摔上一大跤。

好不容易回到通往牡丹的路上，雨也在這個時候停了。

我到雜貨店買了運動飲料。

「我剛剛去旭海大草原 …」話還沒講完，老闆娘便接著說：「那個小路走進去就到了，啊，你騎腳踏車喔？厲害厲害，那個路不太好騎喔。」千金難買早知道。

「管理站好像沒有人。」我問。

「以前有一個人啦，但是這一期經費不夠，所以沒有工作可以做了。看看下一期有沒有機會。」老闆娘說。

過了小小的旭海橋後，地勢果然一路往上。相當不好走，彎道較之九棚、港仔，來得更多也更短。而早先，警察先生指給我看的紅色山壁，路上卻出現了不少，我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個。

時至中午，滿身大汗的我，耐不住熱，索性脫掉上衣。

起初，打著赤膊有點不自在，有時甚至覺得有點冷，但等身體動起來之後，便非常舒服，覺得自己好像跟蟬聲和樹聲融合在一起，就像那隻停在馬路邊的鳳蝶一樣。

走完線道一九九甲後，往左是到車城，往右則是往台東。

我知道已經到了牡丹。我把車停在路旁的雜貨店，買了罐青草茶。

「請問一下，到壽 (山卡)的路好走嗎？」我這麼問。

「一直走就到了。路平平的，過了東源就準備往下了。」一位正在和年紀很大的老闆一起看電視的客人對我說。

謝過他後，我拿著青草茶，坐在門口的板凳上休息。

「從哪裡騎來的？」他從屋裡走出來，隔著桌子坐在我的對面。拿起桌上的檳榔，也請我吃了一顆。

「台北。」嚼著檳榔，頭馬上熱了起來。

「台北？那要騎多久？」

「今天第十天。」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這個問題每天最少都會被問到一次。

「我也去過台北，去開會。」他點起了黃長壽，也遞了一根給我。比較起洋菸，黃長壽抽起來有種刮喉嚨的本土味。

「開會喔？」我不知該接些什麼，只好這麼問。

「車是我開，會不是我開啦。在中正紀念堂那邊。民國七十幾年去的。」

「喔，喔。」我還是不知道該接什麼。

「我在中科院工作。」

「喔，喔。」

「做飛彈的。」

「嗯，我知道。」

「你來的路上有沒有看到？」

「我有看到一棟在山頂上的房子，還有一個地方有憲兵守在門口。」

「不是這邊，是港仔那邊。」

「喔，有，好像有一個岔路作管制。」

「對啦，以前都要申請都是才能過來，裡面在做核子彈的。」

「喔？」

「後來都是因為那個張憲義，叛國賊，跑到美國去告密。作老美的走狗，叛國賊。」

「那，結果呢？」

「結果老美就派人來把設備全部都搬走了。」

「那現在有嗎？」

「現在應該沒有了啦，都什麼時代了，跟大陸的關係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是啊，想想那真是個荒謬的時代，吃了敗仗的領導人，一口氣把一整個國家搬到這裡，一方面實行威權專制，限制人民自由，禁止兩岸往來，又高喊要反攻到對岸。另一方面卻很依賴美國，凡事得徵詢美國的意見，連想用來保命的武器，都可以乖乖的讓人拆走。

進入自由民主的時代後，新任的領導人，除了把反攻大陸的題綱，改成建立新國家外，其餘的蕭規曹隨，還是對兩岸往來多所設限。

而美國依舊是我們的老大哥。

老大哥不允許別的國家有核武，因為他們是最大的核武國家。而在他們的保護傘下，所有的領導人就像被寵壞的孩子，恃寵而驕，閉關自守，沈迷於使人腐敗的權力遊戲。

不知道未來，現在會不會被視為另一個荒謬的時代？

雖然那位先生仍想再繼續講，但我吐了檳榔，向他推稱我還得趕路，便離開了。

進入東源村，映入眼簾的，除了用原住民圖騰裝飾的歡迎牌外，是山坡上稀落的先民墳墓。被山圍起的寬廣平地後，沒有稻田或其他的作物，除了沿道路興建的稀落房舍外，遍佈著雜草和小花。山邊還有著，數量不多，但點綴得恰如其份的油桐。配著冉冉炊煙，和靜靜躺在一旁的湖泊。雖然騎著摩托車，停路中間聊天的居民，用的是我聽不懂得語言。

但打著赤膊騎在這條路上，卻真有子路所說，"車馬衣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的感覺。

離開居民聚集的村落後，接著便又是上坡。我把車停村子另一頭的歡迎牌邊，看著我早上才離開的大海、那些剷平了山頭上的軍用建築，和所有經過的路。我這才意識到我爬到了什麼樣的高度。

「接著是便都是下坡了。」天空又飄起了小雨，我帶著興奮的心情，重新穿上衣服，穿梭在山頭間的曲路。

台九線，左轉往楓港，右轉往大武的路牌，出現在我的眼前。

「距離一九九號縣道的起點，壽（山卡）已經不遠了。」

那是種奇妙的感覺，三天前的晚上，我才在楓港過了一夜。接著我繞了恆春半島一大圈，現在只要左轉，我就可以又回到先前經過的地方。

我突然一點點的衝動想要左轉回去。

不過我克制了下來，我還有更遠的地方要去，台東正在等著我。

「一九九， O公里，壽（山卡）。」

我坐在已經廢棄的警局前，檢查著我的腳踏車，好為接下來的險降坡路作準備。我這才發現，車的龍頭和許多螺絲都鬆了。

「可能是先前旭海草原回程的大下坡，車速太急，顛得太厲害的關係。」

「辛苦你了。」我拍拍坐墊，對腳踏車說。我突然發現，不知不覺中，腳踏車成了我的好伙伴，就像魯彬遜的那顆威爾遜籃球。我拿出修車工具把腳踏車仔細的整理一翻。

一隻小黑狗怯生生的靠近我，我打開前袋，掏出科學麵和乖乖跟牠一起分享，靜靜的等待雨停。

台九線和一九九的交叉路口的聳立著上有原住民花紋的巨型立柱，上面掛著一面大布條，布條上寫著：「誓死反對核廢料進入台東。」無論環境再怎麼改變，老百姓的期望總是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樂業。

雨停了之後，我向小黑告別，順著台九線，用著愉悅而不急躁的速度享受著下坡路的美好。

經過達仁後，九號公路上，高掛著右轉往 26號公路的南內的標示。

但我沒有停車。我不想破壞好似沒有終點的下坡路，也沒有興趣再去確認這段公路是否存在。

等著我的是前方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