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先生最近寫了不少有關書法的文章,並結集出書,書中所談觀點看法,常常有學生、朋友問起來,老實說,煩不勝煩,乾脆把比較嚴重的錯誤整理一下,免得多費口舌。
簡單來說,蔣勳談書法,正如他談美學,感性很多、理性很少,即使運用史料,有時也不太認真。例如他談〈蘭亭序〉,還是用一個早就已經被證明是錯誤的、子虛烏有的「蕭翼賺蘭亭」的傳說,當真實的故事在演繹,不但可以寫上數千字,了無新意也就算了,重要的是有很多錯誤,雖然蔣勳談書法不是嚴肅的學術著作,但也不應該馬虎到這種程度。
比較嚴重的,我個人認為,是蔣勳這種「知識很少、感性很多」的抒發方式,往往因為基本知識的缺乏或無知,而衍生了更多的錯誤。
例如,他在〈讀帖〉一文中說:
我喜歡讀「帖」,一方面是因為書法,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文體」。
「帖」大多是魏晉文人的書信。在三國時,鍾繇的〈宣示表〉、〈薦季直表〉大多還有「文告」、「奏章」的意義。
〈平復帖〉以下,「帖」越來越界定成為一種文人間往來的書信。
「帖」是魏晉文人沒有修飾過的生活日記細節,「帖」不是正襟危坐裝腔作勢的朝堂告令,文人從「文以載道」解脫出來,給最親密的朋友寫自己最深的私密心事,因此,書法隨意,文體也隨意。
這是硬生生的要給「帖」下一個文學上的甚至書法上的定義,以便讓他自己的感性看起來深邃迷人,可是,這個立論的基礎是錯的,感性也是錯的。
在書法中,碑和帖本來有特定的指稱,碑,是指刻在石頭或木板上的書法,帖,則是指寫在紙或絹上的書法。古人稱許多書信為「帖」,因為是寫在紙上的。但有時碑帖也會共用或混用,像《淳化閣帖》就是刻的,後來文徵明、董其昌把自己收藏的古代名人書法刻成碑,也稱之為帖。總之,碑和帖只是一個名稱而已,並沒有特別的文體界定,帖更不能說是書信,或等於書信。
以蘇東坡的書法來說,寫給朋友的信叫帖,如〈一夜帖〉,自己鈔錄的詩稿,也叫帖,如〈寒食帖〉。唐歐陽詢的〈夢奠帖〉、〈仲尼帖〉,也不是什麼書信,因此所謂「帖越來越界定成為一種文人間往來的書信」,完全是沒有根據的推論,這就是為什麼後代給趙孟頫寫給朋友的信取名時不叫「帖」,而叫「札」,因為「帖」根本就沒有特定文體的指涉。
蔣勳為了突顯他的「帖說」,所以說『文人從「文以載道」解脫出來,給最親密的朋友寫自己最深的私密心事,因此,書法隨意,文體也隨意。』這更是大錯特錯。
雖然說現在流傳的帖,的確有許多是朋友間的書信,但他們的文筆、書法可一點都不隨便。再以蘇東坡為例,宋人筆記上就記載,蘇東坡有時給朋友寫信,不是一揮而就,而是一寫再寫,非得字寫得滿意了不行,雖然說蘇東坡不可能也不會每次都這樣寫信,但從他留下來的書帖,卻可以看到,沒有哪一封信的書法、文筆是隨意的。不但蘇東坡如此,「北宋四家」的黃山谷、米芾、蔡襄,也是如此,歐陽修也不例外。都是文筆優美、書法精練,甚至用紙用墨都非常講究,哪裡隨便了?
如果看看王羲之的帖,那更可以證明,書法不隨意、文體也不隨意。
蔣勳近年喜歡把現代人的簡訊和晉人書簡的文字的相提並論,本來當作一種新奇時髦的論調來吸引年輕讀者,也未必不好,但硬是要把晉人書簡的文字說成簡訊,並且不斷地自圓其說,那就越來越多笑話了。
王羲之的書信,如果書法隨意,怎麼可能會那麼慎重其事的被保存下來?
蔣勳或許沒時間在史料浩繁的歷史中去研究王羲之,不過,既然常常要提到王羲之,好歹石頭出版社出版的、專門研究王羲之的書,祁小春《邁世之風》,至少也要翻一下,裡面已經很清晰的研究了晉人書信的問題。不過這本書有七十萬字,也許蔣勳沒時間看,而寧願用輕巧的簡訊來解釋王羲之尺牘和晉人書信的諸多問題。
王羲之是不寫簡訊的,甚至王羲之也不寫便條紙。像〈奉橘帖〉「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這樣的句子,看起來雖然簡單,其實是很鄭重的告訴對方不要小看這些橘子,因為信已經寫得很清楚了,這些橘子「不可多得」,所以不要隨便轉送,如果覺得好吃,那也沒有了。晉人用語雖簡,但含意通常不簡,得反覆閱讀才能深刻體會,這和現在的簡訊跟垃圾一樣是完全不同的。
晉人寫信規定是很嚴格的,一封信要用一張紙兩張紙都有規定,甚至句子要用什麼句子,也有規定。
蔣勳說:
王羲之的「帖」常常重複出現「奈何奈何」的慨嘆,重複出現「不次」這種突然因為情緒波動哽咽停住的「斷章」文體。在《古文觀止》一類正經八百的文類裡看不到「帖」這麼「私密」、「隨興」卻又極為貼近「真實」、「率性」的文體。
他就是沒念書,所以不知道,即使是像「奈何奈何」這樣的句子,也是有規定的,而不是什麼「隨興」、「率性」隨便用的。例如唐朝就傳到日本去的〈喪亂帖〉,還有《淳化閣帖》中,許多「痛當奈何」的句子,都是用在對長輩的哀悼上,而且也只能是在寫給平輩或長輩的信中可以這樣用。
至於蔣勳說『「不次」這種突然因為情緒波動哽咽停住的「斷章」文體』,老實說,更不知他為什麼這樣寫,也許,可能是他把「不次」,解釋成忽然失笑的「噗刺」聲了吧,不然,怎麼會說是情緒波動哽咽停住呢?
〈快雪時晴帖〉的句子是,「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我有一次上課的時候給學生講解,說〈快雪時晴帖〉不是念成:
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這是啟功的斷句)
而是應該念成
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
短短數句,說話的語氣卻有許多變化:
快雪、時晴,佳! (今天下了大雪,但很快就放晴了,真是好天氣啊!)
佳!想安善 (想必你一定身體健康、事事如意。)
先談天氣再問候對方,這是晉人寫信的規矩之一。這種風氣,到了唐朝,還有專門的《月儀帖》作範本,給人們寫信時按月份參考,古人寫信是這樣講究的,哪裡隨便了?
「未果為結」,就是你要我辦的事,我還沒做到,所以有點鬱悶、不好意思。或者是「事情還沒結果,但我放在心上」的意思。
「力不次」就是「力有未逮」,目前我還沒能力如何如何的意思。
以上這些,祁小春的書裡都有詳細考據。花三分鐘就讀完了。
學生聽了說,原來這封信的重點不是「快雪、時晴,佳!想安善。」而是後面的「未果為結。力不次。」
沒錯,這正是晉人寫信的規矩之一。看來,正確知識的傳達,也不是那麼困難的呀。
蔣勳談美最大的問題,就是常常很簡單的、很直接的望文生義,所以常常出現很根本性的錯誤,然後又不斷在這個錯誤的基礎上,感性無比的繼續感慨,例如他說,
「平復帖」的年代要比王羲之「蘭亭序」早五十年,因此,有人推崇「平復帖」為「墨皇」或「帖祖」,也就是尊奉為文人最早第一件的傳世墨跡法帖。
這本來沒錯,但他卻繼續推論說:
「平復帖」的確開啟了漢字書寫裡「帖」的獨特美學傳統,因此常被稱為「帖祖」。
這就信口開河了。
想想看,也不過就是一封魏晉時代,一個一流半文學家的私人信件,怎麼個開啟「帖」的獨特美學傳統?
要知道,陸機雖然也是個人物,但卻不是什麼大人物,沒什麼特別的著作,字也不是寫得很好,更沒有什麼政治勢力,在那個「王謝子弟風流天下」的年代,怎麼說,都排不到陸機來開啟帖的美學傳統。
在書法中,所謂的「祖帖」、「帖祖」,意思不一樣,「帖祖」是最古老的,「祖帖」是最原始的版本。
例如宋太宗下旨敕刻的《淳化閣帖》,因為後來翻刻的版本很多,所以,就把淳化年的原始版本,就稱之為祖帖。
而〈平復帖〉之所以被稱為帖祖,是因為它是現存可考據的、最古老的名人真跡,因為時間最早,最古老,所以才稱作帖祖。但這個帖祖不過是一件私人信件,長期被保存在極少數幾個帝王和收藏家手上,看到的沒多少人,可能引起的影響非常有限,如何可能開啟「帖」的美學傳統?這樣感性推衍,也真是太想當然耳了。
其實像蔣勳這類的書論方式,並不少見,有的還是號稱專門研究書法的學者,像大陸很有名的陳振濂,書寫很多,但這種莫名其妙的推論也很多,都是犯了最基本的邏輯錯誤,不認真做學問,望文生義,感性一番,就這樣也可以成為美學大師、博士生導師,未免太容易、也太不負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