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一夜情
──《海角七號》的愛情變奏
【請先閱讀】
我一向不喜歡談電影,因為我覺得,好的電影必須要親自去看,任何談電影的文章,無論其分析多麼高明,都必然不能不觸及電影的情節。
但是,在不知道情節的前提下享受劇情的發展,本來就是看電影的極高樂趣。
因而我認為,透露電影的情節,是不道德的,所以,如果您尚未看過電影《海角七號》,請不要讀這篇文章。
因為,在以下的文章中,我將詳細分析《海角七號》的一些成功因素,而這不可避免的必然要提到電影的情節。
當然,如果您已經看過電影,或者已經知道情節,那麼就請您閱讀這篇不算短的文章。
如果您尚未看過《海角七號》,那麼,就像許多朋友跟我說的那樣,趕快去看。
4.用台灣的眼光說故事
換句話說,《海角七號》是用台灣人的眼光、方式,在說電影的故事,所有的情節幾乎都發展得極其自然,沒有以往電影中的那種宣告式的身段、戲劇性的發展和突然性的演出,一切都很自然。
例如,臨時郵差阿嘉因為太不敬業,把沒送完的信全部倒在自己房間的紙箱中,郵局局長不經意的問他每天送信要送多久,還有經驗老到的老郵差,阿嘉的繼父、那個俗又有力的鄉民代表,幾乎所有關心阿嘉的人都注意到這個年輕人不怎麼敬業。
然而阿嘉忽然肩負著組織樂團的重責大任,沒送出去的信,忽然變成「其他人」理所當然的工作,老郵差不只是送到家裡,連在菜市場碰到,也可以拿出信來,鄉民代表甚至帶著兩個小弟,開著賓士轎車送信,這固然是溫馨的笑點,但情節安排得如此自然流暢,就像是生活中真實發生的情節那樣。
許許多多類似的「不重要」的情節,構成了《海角七號》中的現實故事──生活就是這樣瑣碎而無聊,沒有太多重要的大事。
唯一重要的大事,是不斷出現的七封情書的內容。明顯的、合成的、作舊的畫面,只是一艘老舊的船在海上航行,一個面目不清的日籍教師,以旁白的方式,敘說著他被迫離開台灣的匆忙,以及對收信女子的款款深情與思念。
5.真實與想像的交替
現實中的膚淺和信件中的深沈成為強烈對比,或者說,信件的深情,讓《海角七號》始終存在著一個觀眾最期待的謎──「海角七號」在哪裡,收信的人是否還活著,她如果看到了信,又會如何?
日籍老師如此思念著她,她是否知道有這麼一段感情?
這是編劇極為高明的地方,因為一直到電影結束前不久,「過去的愛情」其實只是不斷用優美的詞句層層加疊而已,從初初離別的倉惶、到回憶兩人相處細節的甜蜜,以及回到日本以後的失落和思念,七天的思念化為七封未寄的情書,以及,最讓人動情的,六十年的等待。
編劇的高明,是在現實瑣碎的生活中,逐漸加深過去愛情的悲涼,而那個事不關己的愛情故事,在觀眾眼中看來,則不只是悲涼,而且淒美。民國34年,日本戰敗,日籍教師被遣返日本,帶著信中不斷重複的對台灣女孩的思念,哀傷的離開台灣。
這是大時代的悲劇,除了愛情,因為沒有太多的背景,所有的觀眾必然輕易的接受這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淒美的愛情故事,更何況,隔了六十年後,這些信竟然還被完好的保留著,這是多麼的感人、多麼淒美的故事。
然而,事實上,這個淒美的愛情故事是觀眾自己想像的,當然,這也是編劇安排要觀眾這樣理解的。這是非常高明的地方。
深厚的愛情決定了《海角七號》的基調,相對於未寄出的情書,樂手阿嘉和公關友子之間,根本就沒什麼感情牽扯,然而,如同現實生活中的很多意外,這毫無可能發展的一對,卻忽然有了最親密的關係。
阿嘉和友子的一夜情,其實只是酒後亂性,絲毫沒有浪漫和激情可言,但卻符合時代可以接受的感情模式,觀眾大概也不會覺得他們太亂來。
編劇的厲害在,現實中阿嘉和友子的感情發展,也促成了六十年前那七封情書的解密,在邏輯上,如果阿嘉和友子沒有感情基礎,友子就不會有立場要求阿嘉要努力去尋找那封信的主人,而不斷交織在劇情中的六十多年的戀情,也就沒有辦法和現實結合在一起,那個淒美的故事就只是一個硬湊的情節而已。
6.故事主軸的轉換
接下來的劇情發展,本來應該是比較有戲劇性的,但導演似乎刻意淡化「戲劇性發展」,讓「海角七號」真相的揭露,竟然只是因為臨時起意的閒聊,而相對於「海角七號」這個地址的被找到,導演忽然盪開現實的描寫,而回溯情書故事發展的起源──原來離去的日籍老師其實背叛了誓言,而狠心遺棄了已經拿著行李、盛裝站在碼頭、準備一起離開的台灣女孩,六十年前大時代的悲劇,其實也是小人物自己負心的抉擇。
但此時電影的重點,已經很自然的也很巧妙的移轉到現實中的愛情,這個明朗化的現實有太多事情正在發生──日本歌手來了、公關恍然出神的心情言明著有什麼事情在她內心不斷的思考、阿嘉還有一首歌未完成、茂伯究竟能不能上場表演……這麼多的事情,分散了觀眾的注意力,也分散了觀眾對六十年前那對戀人的同情與哀傷。
編劇在後半段展現出極其不凡的功力,一點一滴的揭開「海角七號」的故事的同時,卻始終保留一個秘密──情書的女主角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她後來過得如何?
在友子的要求下,阿嘉丟下正在進行的彩排,跑去送信給「海角七號」的主人,那主人當然已經垂垂老矣,如同情書始終作為背景一般,主人只是安靜的背對鏡頭撿拾茶葉,安靜的老房子、安靜得彷彿時間停止,送信的阿嘉看到她,竟然也不敢出聲打擾,只是悄悄的把裝信的漆盒,放在老婦人坐著的長板凳上,然後悄悄離開。
在樂團成員和友子的焦急等待中,阿嘉送信回來,突然抱著友子,說:「留下來,不然就是我跟你走。」六十年前的情書,六十年前的愛情悲劇,啟發了現實中的戀人,就在面前的幸福要緊緊抓住,不要輕易放過。電影的觀眾此刻必然感受到同樣的氣氛,編劇用過去的淒美愛情,成功塑造了電影中速食愛情的深度。
原來,六十年前的愛情如此纏綿,實際上卻是一個負心的故事,雖然保留了六十年,但信畢竟只寫了七封,而且完全沒有寄出去,顯然,日籍老師的愛情告白,只是在抒發自己的悔意,而看似酒後亂性的阿嘉和友子,其實已經在之前不斷的衝突中,埋下了深刻的愛意,這是編劇很高明的地方── 真假互換、電影的重點,也就在阿嘉和友子發生關係之後有了巧妙的變化。
這種互換移轉的手法,在電影中的後段有許多精采的安排,演唱會的主角日本歌手在彩排時,就唱出了他那特殊的歌聲,現實的歌聲,被移轉成敘述過去愛情的背景,到了正式演出的時候,暖場的在地樂團成了主角,但觀眾必然覺得這是合理的,因為阿嘉的第二首歌始終沒有出現,那首以《海角七號》為名的歌曲究竟如何,是大家所期待的。
也許是因為有故事的烘托,也許是歌詞寫得比較不那麼文藝腔,《海角七號》的主題曲,是我認為近年難得一見的好詞,比方文山拆解古典詩詞的那一套有血有肉得多了。
安可曲〈野玫瑰〉的安排比較不合理,因為根本沒有安可曲,但樂團其他的成員卻胸有成竹,他們在那一瞬間,又換成主角,主唱的阿嘉反而一頭霧水,直到茂伯用月琴彈出〈野玫瑰〉的前奏,阿嘉才回到主唱的身份,而原本在台下等待上場的中孝介卻因為「這首歌我也會唱」而提前主動上場,阿嘉聽到他的歌聲,主動要下場,卻被中孝介一把拉住,演唱會的主角在短短的三首歌中數度更換,但都巧妙而自然,主角配角變得難以分辨,這種編劇的功力實在少見。
最厲害的,當然是最後的結局,在演唱會的激昂氣氛中,那悄悄被放在長條板凳上的七封情書是不是被看到了,看到了以後會怎樣?這是歡騰氣氛中被刻意壓抑但也刻意蓄積的能量──最後的答案,要在最後的剎那才揭開。
沒想到,始終背對鏡頭的老友子才一拿起裝著情書的漆盒,打開信箋,電影忽然就結束了。留下太多太多未能解開的答案──水蛙和機車行老闆娘會不會有結局?原住民警察所日夜思念的魯凱族公主究竟如何了?阿嘉和友子的愛情能不能繼續下去?《海角七號》自始至終,都是以這樣的愛情主題在貫穿全片,沒有任何答案。
因為沒有答案,所以電影的好看,成為觀眾不斷思索、回味,越想越有意思的沒有結局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