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發表於《行天宮通訊》151期(2008年6月號),是江兆申先生系列文章中的第一篇,第二篇談行書,第三篇談畫。涉及版權,圖片不便在此轉載,《行天宮通訊》可免費索取,請參考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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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慧天才展奇筆
行天宮楹聯欣賞──江兆申〔楷書篇〕
文◎侯吉諒
精緻優美的楹聯藝術
一般人總以為,寫書法是古人才專長的事,卻不知在我們生活之中,只要細心留意,便很容易欣賞到媲美古人的書法,其中最顯而易見,但也經常被人視而不見的,就是廟宇中的楹聯。
有歷史的廟宇,必有精采的楹聯,因為楹聯是中國文字藝術的究極表現,也是與建築相互依存、完美結合的書法藝術,而寺廟也可以經由楹聯內容,表現出廟宇特色和讚頌供奉神明的威靈,所以無論文字的或書法的撰寫,命筆者無不全力以赴,莫不呈現最極致的功力、最完美的形式。
行天宮歷史悠久、香火鼎盛,廟宇所藏楹聯皆極為可觀。其中江兆申先生所寫的楷書、行書楹聯與松竹壁畫,是當代藝術家中的珍品,非常值得細細品味。
江兆申是現代難得一見的書畫大師,他的書法功力深厚,不讓賢於古人,更難得的是他在歷代大師輩出的情形下,還能創造出自己獨特的風格。創造風格是極為困難的事,許多書法家苦練一輩子,頂多也不過只是複製古人而已。
江兆申,字椒原,一九二五年出生於安徽歙縣,童年由雙親教導讀書習字,一九四九年渡海來臺後擔任中學教師,次年從學於溥心畬先生研習詩文,後任職故宮書畫處長、副院長,一九九六年五月十二日,在東北瀋陽的學術演講會中,因心肌梗塞而離開人世。
書法大家.小時不慧
江兆申的書畫地位在生前即極為崇隆,再加上長期任職故宮博物院,貴為副院長,或許在一般人眼中,他就像「今之古人」那樣,是來自所謂的書香世家、家學淵源等等。
事實上,江兆申的家庭環境並不特殊,但在使用毛筆寫字的年代,他的確從小就表現出相當高的天分,但更值得令人深思的是,江兆申雖然在書、畫、詩、文的創作和學術領域,都有非常高的成就,但他接受「正式」教育的時間,卻只有二個月而已。
江兆申的年表中記載:「一九三一年入小學,不慧,斥歸,侍母學書。」意思是太笨了,老師不教,所以只好回家跟媽媽學寫字。
再看看年表的記載,是:
一九三一年 冬,從吳仲清先生讀。偶事雕刻。
一九三二年 從三舅父方叔甫先生讀,學《庸》畢,冬,至上海,偶作畫。
一九三三年 侍父讀,畢《論語》,為人書扇及聯,頗受老輩獎譽,隨四舅父謁黃賓虹先生。
一九三四年 歸。秋,入小學四年級,偶為人治印。受鄧散木先生稱賞。
一九三五年 小學四年畢,輟學,鬻印補助家用。為鮑月帆先生鈔金石款識。
一九三六年 鬻印。刻碑,見張翰飛先生作畫。
一九三七年 為許疑盦太史補《杜甫草堂詩集》,成,太史贈之以詩,云:「吾鄉江安甫,早師張皋文,十四授《禮經》,卓然稱博聞。今汝所居室,乃昔張氏館,晨起開軒窗,潁水明照眼。亭亭擢奇秀,十三工作書,腕力漸勁健,篆刻亦已劬。古來干霄材,皆自尺寸始,願汝學有成,博汝父母喜。」
一九三五年,江兆申已經開始刻印章貼補家用了,這時他也不過十歲而已。十歲的小孩子居然可以幫人刻印賺錢,江兆申的天分的確令人驚訝,因此「入小學,不慧,斥歸」這樣的記載就特別引人注目,從不慧到天才,太值得深思了。相對於江兆申的例子,在現代制式化的教育裡面,有多少天才可能是被埋沒了?
無論如何,由於家境的關係,江兆申並沒有太多機會安心讀書,小學四年級以後他就與正式教育絕緣,但卻在這樣的環境下,自學有成,十二歲為當時的大學者鈔補詩集,並受到贈詩鼓勵,這樣的際遇,在現代社會中似乎是不可能的。
總之,是這樣的天分,所以他的書法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就非常成熟,一九四九年以後,因為當時環境不佳,沒有什麼書可以讀,所以也只能借書來讀,因為借來的書還要歸還,所以他用書法抄下借來的書,從這些只是「抄書」的書法中,即可看出其書法功力的深厚非凡。
因此,他在一九六五年為行天宮撰句並書的二楷書楹聯,雖然他當年才四十歲,但法則嚴謹的楷書到了他手下,便展現了彷彿書寫了一輩子的自在與從容:
關山不改漢時秋,俎豆馨香尊義烈;
帝力何加擊壤者,豐民阜物贊幽明。
關河萬疊,氛埃獨振,雄威揚漢幟;
聖蹟千秋,冠冕永傳,枹鼓懾孫曹。
筆法盡現歐體精髓
江兆申的楷書從歐陽詢入手,歐陽詢是唐初的楷書大家,向來有「楷書極則」之譽,顏真卿、柳公權等人的楷書均受歐陽詢很大的影響。
歐陽詢的楷書極為簡潔,起筆收筆強勁有力,但並不作誇張的體勢變化,他可以說是使書法從魏碑完全過渡到唐楷的重要書法家。
唐代張懷瓘所著的《書斷》稱:「詢八體盡能,筆力勁險。篆體尤精,飛白冠絕,峻於古人,擾龍蛇戰鬥之象,雲霧輕籠之勢,幾旋雷激,操舉若神。真行之書,出於太令,別成一體,森森焉若武庫矛戟,風神嚴於智永,潤色寡於虞世南。其草書迭盪流通,視之二王,可為動色;然驚其跳駿,不避危險,傷於清雅之致。」雖然古人評論書法,大都使用各種形容詞,有時並不容易瞭解其真正的意義,但《書斷》所稱頌的,大抵是指歐陽詢不同凡響的筆力及嚴謹的結構。
歐陽詢並創「八訣」書法理論,對書法的點畫、結構有極為重要而深遠的影響,如:(點)如高峰墜石;(橫戈)如長空之新月;(橫)如千里之陣雲;(豎)如萬歲之枯藤;(戈)如勁松倒折,落掛石崖;(折)如萬鈞之弩發;(撇)如利劍斷犀象之角牙;(捺)一波常三過筆。這幾乎是所有學書法的人必須背誦並領略的名句,也是揭示書法之美的重要文學啟蒙,因此歐陽詢不僅在當時即備受尊崇,他的《九成宮醴泉銘》、《皇甫誕碑》、《化度寺塔銘》,也成為後世學習書法必要練習的名碑。
不過,常人寫楷書難免刻板,那是學書法時受到碑刻的錯誤影響,由於過度強調點畫,難免顯得生硬、不自然。江兆申的楷書則能「還原」楷書的書寫美感,在完全不減損筆畫的強勁、結構的嚴謹之外,還多了一些紙筆相得的從容。
發揚書法之典雅精神
一九六○、七○年代的臺灣,書法教育因強調「人格氣節」,所以推崇為國犧牲的顏真卿,與主張「心正則筆正」的柳公權,可惜由於教學不當,頗有一些人從此厭惡楷書的刻板,甚至不再喜歡書法。幸好江兆申的歐體楷法知者廣眾,如他三十四歲時在宜蘭教書時寫的《頭城詩鈔》,端正的結構中處處透露出一種典雅的氣質,因此極受喜愛。直到現在,搜集影印、私淑學習的人頗多,這種民間影響大過官方教育制度的情形,也是書法史上少見的。
有空到行天宮北投、三峽分宮,參拜禮敬之餘,不妨花點時間,仔細欣賞這兩件難得的楷書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