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讀大一的時候,對中興大學食品科學系究竟要念些什麼東西還搞不清楚,就被帶去參觀學長們詩歌朗誦比賽。
那真是一次非常震撼的表演,幾位學長站在臺上,安靜的等觀眾專注舞台,才開始表演。
2005年開始擔任系主任的方繼學長先以洞簫吹出〈釵頭鳳〉主旋律首兩句,接著一位學姐彈著琵琶重複樂句,接著再一位學姐加入古箏,音樂進行到一半,琵琶和古箏消失,方繼的簫聲輕輕的獨奏,一位學長身穿古裝,手拿著蠟燭,走了出來,面對觀眾,說:「宋朝的大詩人陸游,一生只愛他的表妹唐蕙仙……」
舞台上的燈光全都關了,只有閃爍不定的燭光,照得舞台更加陰暗,彷彿時光隧道,把人帶到宋朝的紹興。
說完故事,音樂再起,一位學長走了出來,開始朗誦陸游的詞:
紅酥手,黃籐酒,
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
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託。
莫!莫!莫!
接著,是一位學姐朗誦唐婉的詞:
世情薄,人情惡,
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欄。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年輕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詩歌朗誦,真覺得淒絕美絕到令人肝腸寸斷。
可是,又實在不能明白的是,陸游既然如此愛唐蕙仙,又怎麼捨得離棄?做一個負心的男人?
當然,每個時代的價值觀不同,不能用現代人的觀點去評論,但無論如何,陸游和陸游的母親的作為有許多不人情的地方。可惜,關於陸游的愛情故事,並沒有其他的記載可以研究。
〈釵頭鳳〉是陸游、唐婉分手後數年,兩人在「沈園」不期而遇,唐婉徵得再婚的夫婿趙士程同意,一起請陸游吃了飯,陸游百感交集,寫下〈釵頭鳳〉,唐婉依原韻也和了二首,因而成為千古絕唱。
我一直沒有很喜歡陸游的詩,總覺得他的詩缺乏一種靈性和情味,不過,並未特別思考為什麼。
最近重讀〈釵頭鳳〉,覺得似乎找到了原因。
任何人寫作,大都會有自己的習慣,尤其是像陸游這種「史上產量最多」的詩人,因為量大,所以他的創作模式一般都會比較直接,「沈潛」和「迂迴」的時間與表達方式會比較少,文字的使用,難免會有更多的習慣性。
以〈釵頭鳳〉而言,按理,陸唐兩人離婚後,都各自再婚,所以,兩人分手之時,即使有什麼有緣再見的誓言,到了兩人在沈園不期而遇,無論如何就不應再寫出「山盟雖在,錦書難託」這樣的句子,不然,對唐婉的夫婿而言,未免太難堪。
唐婉的夫婿當然知道唐蕙仙的過往,在這樣的情形下還答應唐蕙仙設宴款待陸游,可見他不但心胸寬廣,同時必然深愛唐蕙仙,不然不會答應自己的老婆招待可能還有點捨不得的前夫陸游。
因此,「山盟雖在,錦書難託」便有極大不妥,但對陸游而言,他可能只是想要表現出他與唐蕙仙的深情而已。
反觀唐蕙仙回給陸游的詞,「欲箋心事」「怕人尋問」 固然呼應了陸游的「山盟雖在,錦書難託」,但唐蕙仙卻只是講自己的處境,想寫信、怕人問起,至於信中寫什麼、怕人問到什麼,並未點明「山盟」,而只是用獨語斜欄、咽淚裝歡來說明自己的困境和委屈,即使有還深情、即使還有山盟海誓,即使還有不盡的思念,都沒寫出來,也不能寫出來,因為,唐婉已經結婚了,無論她是不是還深愛陸游,但最底線應該是不能傷害深愛著她的丈夫。
如此一來,就可以看出陸游使用文字的方式是比較直接,甚至可以說是粗糙的,反觀唐蕙仙,她的詞可以說淋漓盡致表達了自己的處境與心情,那種無奈、委屈、欲言還縮的種種情態,都恰到好處,再多一點,眼角的淚就滴下來了,再多一點,不能說的心事就說出來了。而就是這種不說,竟然把陸游的缺點都映照出來了。
陸游在詩史上未能獲得一流大詩人的評價,或許正是這個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