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我第一次聽到南管。
那是一次意外的接觸。那天本來是一位畫畫的朋友,說要介紹一位很精采的朋友和我認識,因而到淡水去找那位陳姓朋友。
那個時候,我們都才二十多歲,喜歡音樂的人很多,有能力玩音響的很少,陳先生卻已經是個相當講究的行家了。在CD逐漸取代傳統唱片的時候,他依然只聽黑膠,喇叭用的是B&W的旗艦鸚鵡螺。
從古典音樂到民歌到羅大佑,我定神而聽,他的音響能量十足、細膩無比,開啟了我對音樂的新認識,最後,他說要聽一張比較冷門的唱片,就是南管。
時間相隔二十多年,我還是沒辦法忘記那南管的聲音在空中迴盪的感覺。後來才知道,那張唱片的主唱者蔡小月,在台灣雖然知道的人不多,卻是法國人眼中的人類瑰寶。那張蔡小月的南管唱片,就是法國人錄音、製作的。
蔡小月的南管後來上揚唱片發行了CD,一直是我斷斷續續會拿出來偶爾享受享受的寶貝,不過,實在是情調太特殊了,家人很難接受,因而只能獨享。
當然是由於政治的因素,在我求學的過程中,從來不認識南管,完全不知道閩南音樂文化中最重要的傳統。
我接觸南管的時候,剛好也是政府比較重視台灣傳統藝術的時候,所以,文藝界偶爾會聽到有人說南管,但那時的回歸鄉土其實只是一種文化時尚的趨勢與流行,真正能喜歡南管的人,畢竟有限。
1992年,我參加聯合報副刊主辦的「作家尋根」活動,到福建泉州尋找侯氏祖居,卻意外發現南管這種自宋朝就存在的音樂形式,在泉州地區一直被保持得非常完善,除了在古宅中有正式的南管表演,尋常百姓出入的公園裡,每天都有七八處南管和歌仔戲的場子,設了簡單的座位,要聽便聽,要走便走,不收取任何費用,南管在泉州,不但是極專業的藝術,也是人人可以唱得上兩句的大眾音樂。陪同我去泉州的安徽友人感慨,在京劇的發源地安徽,也看不到泉州南管這種普及的風氣。
就在那年,福建泉州南音樂團的當家女角王心心移民台灣,因為,除了有百年歷史的南聲社在1985年獲得民族藝術「薪傳獎」,陸續到國外演出,獲得異常重視,傳奇畫家余承堯支持的漢唐樂府也有了自己的表演場所,陳美娥頻頻邀請文藝界人士去參觀,弄得頗有聲色,比起相對落後的福建,南管在台灣似乎是有前途多了。
那的確是台灣文化意識覺醒的年代,許多朋友們在他們人生最精華的階段,投入各式各樣的私人的文化建設,創作、系列演講、辦活動、開講座、甚至開書院,古今中外、平面立體,各式各樣的文化活動如大潮而來,其中開設德簡書院的王鎮華,平常談易講經,也專程從南部請來南管樂團,在書院裡表演,讓學員們仔細體會「天人合一」的聲音。
然而,卻在來不及思考為什麼的時候,那個洶湧的文化浪潮卻忽然一下就過去了,報禁開放、政治解嚴,有線電視合法化,股票上萬點、房地產十倍速漲價,剛剛有一點點成效的文化覺醒,在一波波的衝擊中,忽然變得一點都不重要。南管於我,不知不覺中也似乎越來越遙遠了,除了唱片裡多了張王心心的《唐詩南管新唱─靜夜思》,去聽過兩次王心心,在我聆聽的音樂中,南管依舊是非常幽微。
沒有想到,2006年忽然聽到了吳欣霏。那是吳鳴兄在一個賣茶的朋友那裡聽到的,他覺得不錯,便向去他那裡聽音響的朋友們介紹,很多人因此喜歡上南管,吳鳴兄還寫了一篇文章〈南管新聲〉介紹吳欣霏。
因此,2008年5月1日吳鳴兄打電話來問要不要去聽吳欣霏唱南管,當然立刻就答應了。
那天的詳細情形,吳鳴兄寫了〈吳欣霏南管現場吟唱〉,看他的文章,有如身歷其境。
事先完全沒有預料到,那是長達八小時的聚會,充滿了許多驚喜,在2008年高科技充斥的台灣,忽然有這樣古老情調的八小時,可以說是非常奇特的驚艷。
我之前就好奇吳欣霏這樣一個生長於台灣現代社會的女子,為何會把南管唱得這麼道地而有韻味,有沒有什麼「前因後果」或者是什麼特殊的機緣等等,但看到她的人,聽到她現場的演唱,卻覺得這些問題似乎都是多餘的。
其實王心心何嘗不也一樣?雖然說她生長在南管世家,但類似的「世家子弟」,在現代社會,卻不一定能夠、願意傳承家業。
中國人以前習慣秘藏獨門絕活,以保障自己的智慧財產,但也因此讓許多「傳媳不傳女」的技藝從此失傳。現代人觀念漸漸開通,慢慢懂得文化的延續需要傳承,舊文化、技藝的傳承,也常常是一種奇特的人文演化。
我對王心心感到敬佩的,是她絕對可以稱得上南管的大師,但卻願意耗費許多心力時間培育南管人才,也使南管走出小團體的自娛範圍,主動接近大眾,這點,和廖瓊枝長期奉獻於歌仔戲的教學,同樣令人動容。
所謂的文化,往往是在廖瓊枝、王心心這種身體力行下慢慢產生影響的。相對來說,還是不免要責備台灣的政府,太對不起這些真正投入文化建設的藝師。
可是,台灣的文化環境太過貧乏,這些投入傳統技藝的人們如何可能生存呢?如果不能賴以生存,如果沒有市場,談文化、談傳承,實在太過空泛、虛無。
以音樂形式來說,南管絕對是一種不合時宜的音樂,大概只有西洋古典音樂的「聖詠」可以比擬。然而聖詠的旋律充滿神聖的感覺,如果是以合唱呈現,更有一種雄渾的神秘魅力。相較之下,南管更簡約,音量不大、旋律緩慢、唱腔雷同,許多曲子聽起來好像都類似,比京劇、歌仔戲的旋律更為平淡。
南管本來就極簡,平常演出,也只有一支簫、一把琵琶伴奏,吳欣霏在5月1日的吟唱則是完全的清唱,曲子中本來有伴奏的地方完全空白,可以說是極簡到了極致,吳欣霏說,她是用減法在表演南管,因為她覺得,現代的東西都太過張揚了,她希望用最少的東西去觸發觀眾的感覺,或者說,讓觀眾自己去體會簡約之中的美感。
那天的觀眾都很有水準,都能欣賞這樣的美,只是我不免想到,這樣的音樂形式固然很美,但也很讓人擔心如何在現代社會生存下去。
我個人的體驗是,聆聽這樣充滿空白的音樂,非常容易分神,並不容易體會音樂所表達的東西,雖然聆聽南管有一種極為奇特的氛圍,但我實在懷疑,有多少人可以融入這樣的音樂,反過來說,則是這樣的音樂如何融入現代生活?
當然,這不只是南管本身的問題,也是聽眾素養、品味的問題,台灣基本上是一個全盤西化的社會,如何讓南管如此純粹中國古典之美的音樂生存下去,觀眾的培養應該是更重要的。
有些技藝、行業本來就會被時代淘汰,那也是很自然的事,不過有些傳統如果失去了,卻是非常可惜,至少,某些已經達到「藝術」境界的戲曲、音樂、書畫,如果不能在新時代中繼續生存發展,對整個民族來說,無異等於斷了文化的根。
沒有文化根柢的社會容易迷失,因為缺少判斷是非對錯的能力,在新舊之間就不會懂得取捨。
最近問了許多朋友,「什麼可以代表台灣的文化、什麼是台灣的精神」,無論美術、音樂、文學、舞蹈、戲劇,竟然沒人可以「立即」舉出例子來。
談文化好像與經濟無關、與國計民生無關,其實真的不然。
台灣曾經席捲華人市場、到現在零落冷清的的電影產業,興衰之間,也不過是二十年而已,我們應該警惕的是,台灣電影風光的時候,台灣並不富裕,現在台灣有錢人這麼多,竟然反而拍不出好電影,這是文化無根的結果。想想台灣已經崩盤的電影,已經快要解體的唱片、出版、電視連續劇,急速萎縮的報紙,還有其他一直很困難的舞蹈、戲劇、音樂等等等等,這些產業的困境,除了造成產業市值的萎縮、人才的閒置、工作機會的減少,對多數並不從事這些創意產業的大眾而言,則是精神生活的集體貧乏。
我真的覺得,台灣社會真正需要的,不是什麼經濟建設,而是文化的覺醒。再次政黨輪替後的新政府,在文化上有任何願景或期望嗎?
由於演唱時間比預訂晚,吳欣霏的吟唱結束時,已經十一點多,雖然主人熱情留客,雖然大家對吳欣霏清唱式的南管提出許多讚美和想法,不過實在不便再打擾,只能意猶未盡的說再見。
主人熱情的送到電梯門口,說:「我知道你很擔心,不過很多事情都需要時間」,我無言以對,但心裡還是忍不住響起一個聲音:就怕等太久,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