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金枝演社在尚屬荒廢的華山米酒作業場演出《古國之神──祭特洛伊》，由於非法入侵的行動、以及演出優異的成果，引起軒然大波，直接促成了華山藝文特區的誕生，讓國內的跨領域藝術、環境劇場的實驗性演出，有了一個豐沛的溫床。然而華山在文建會歷年的政策擺盪下，終於BOT淪為商業活動和學校展場，已徹底喪失十年來藝術展演的活力。如今，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在「景美人權文化園區」演出的《2012》，卻讓這個新店秀朗橋旁這個原為軍法局看守所的閒置空間，再度綻露了華山當年的神采。

已成立五年的「莫比斯」是個以台灣為基地的跨文化創作團隊，成員多半經歷過優劇場的長期訓練，作品有融合修行與藝術的傾向。《2012》這齣戲的參與者主要來自香港、台灣、韓國、日本，形式則拼貼裝置、戲劇、舞蹈、音樂、和儀式。主題假借馬雅曆書與英國超自然麥田圈的預言，聲稱地球將在2012年進行淨化再生。

演出以七個室內與戶外空間，代表人身的七個脈輪，觀眾被帶領移動在隧道、水池、廣場、房舍、禮堂之間，時而是觀賞者、時而是參與者。出發前大家被引導圍成一圈，請每個人拾起樹枝，將所有痛苦不安吐氣到枝上，再將樹枝投火，宛如以全新身心進入這趟旅程，真是不折不扣的儀式劇場。

我向來不相信放下痛苦、放下恐懼這類消極的自我修行可以改造不義的外在世界，但是在星月之下參與這樣的心靈劇場，卻仍然震懾感動。我是被這群人對藝術的貫徹與美感折服了。他們在水池擺置浮球、房間鋪滿落葉、石頭圍出迷宮、廣場搭建金字塔，或是在禮堂門外一個手風琴藝人的拉奏、天花板上的宇宙奧秘投影，讓一個個空間宛如躍動著不同的靈魂，處處柳暗花明。在陽春困蹇的製作條件下，莫比斯團隊以創意打造出令人驚豔的成果。這確是難得一見，具實驗精神又深思熟慮的環境劇場。

在奇妙的燈光和音樂輔助下，演員時而化身祭司、時而舞成鬼魅、時而是搞笑的預言解說員、時而是力道十足的鼓手，在嚴肅、悲傷、嘲弄、抒情之間，激烈跳宕。空間、劇情、和氛圍的特殊變化，讓觀眾彷彿但丁遊歷三界，在人間體會著地獄和天堂。從無垠宇宙到區區一身，其間竟毫無扞格。

後來看到新聞，馬總統在6月25日首演當天下午還前來參訪園區。可惜他沒有留下觀看演出，否則定可體認到，「人權」還是「文化」的園區走向之議，在這場精彩的演出中，實已兼容並蓄，揭示了這場域豐富多元的可能價值。一群「文化移工」在台灣歷史場景製作的這場省思人類未來的大戲，不啻台灣文化融合與開創的典範。

《2012》無疑是莫比斯迄今最完熟的演出，也是今年台灣劇場一座不可忽視的里程碑。但願他們揭露的美好視野不是空想，也請文化界和政府一起努力，讓景美人權文化園區朝多元開放的方向開花結果，不要變成另一個喪失靈魂的華山。

                                                                      2009.7.26 聯合報「藝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