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上半，法國文學中出現了兩位傾倒眾生的吉普賽女郎，一位是雨果《鐘樓怪人》中的艾絲梅拉達，一位就是梅里美筆下的《卡門》。相較於被規範塑造的典型「淑女」，社會地位較低、卻更為野性奔放的吉普賽人，更能夠吸引人們渴望擺脫束縛的心靈。底層的邊緣人生，與追求即時和自由的生活價值觀，從文學就這麼暈染到了劇場、歌劇院。卡門這位女性的唐喬凡尼生來也晚，卻不遑多讓，經由比才的音樂，竟成為歌劇中眾多「敗德」女子──如瑪儂、茶花女、露露──的先驅。而以「自我實踐」的精神而言，卡門仍然始終是領航人。

說「敗德」，其實是社會觀感的問題，不見得有實質標準。卡門移情別戀，因而被視為禍水。許多人同情唐荷西被她拖下水，然而，唐荷西不也是棄青梅竹馬的蜜凱拉，而別戀卡門？在道德上，兩人根本無分軒輊。唐荷西從軍人淪落成走私客，卡門不也原本是女工？唐荷西縱囚，而卡門只是打了一架，就丟了工作，改變了人生，你要更同情誰呢？卡門從心所欲，唐荷西何獨不然？只是卡門果敢面對每一刻的真愛，才顯得好像咎由自取；唐荷西優柔寡斷，卻被當成無辜。性別是否真的平等了？卡門從誕生到今天，始終可以當成一塊試金石。

這個角色如此性格鮮明，演好卡門，自然成為眾多女歌手演藝生涯的標竿。但是演卡門不只要能唱能演，要會跳舞、打架，還要能有時自然、有時刻意地揮灑風情，跟要跳「七紗舞」的莎樂美有得拚。卡門的魅力，在於放，但是許多歌手很容易演得灑狗血，把擠眉弄眼當成賣弄風情，結果只能靠動聽的旋律護駕，而無法憑藉有層次的表演來說服觀眾。

另一方面，《卡門》的歌劇製作容易討好、卻也難以出色。容易討好的原因，是有許多熱鬧場面，例如嚴整的軍隊、放肆的女工、走私犯的客棧、鬥牛士的遊行、還穿插一堆小孩，連真驢、真馬上台也不足為奇，令人目不暇給。然而，這些元素，卻也讓演出容易變成陣仗堆砌，追求浩大聲勢，卻流於通俗。犧牲了原本豐富的寫實細節與情感互動，也等於背離了比才的苦心。此外，也是由於背景的寫實需求和角色的強烈個性引導全劇，所以在導演創意不斷出奇制勝的今天，我們可以看到同樣膾炙人口的《唐喬凡尼》、《茶花女》不斷翻新面貌，卻很難看見具有獨特視覺表現、或整體詮釋別出心裁的《卡門》。《卡門》仍然是被女主角牽著鼻子走的「性格戲劇」。

人人愛看、人人愛演，卻不容易演得讓人耳目一新。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奇特的魔咒。

有幾個常見的演出光碟版本，仍頗值得一提。

之一

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總監平洛（Steven Pimlott），也經常導演歌劇及音樂劇，他1999年製作的《卡門》在Earls Court演出時，採取了圓形舞台，觀眾坐在四周。中央舞台的沙地外圍，還有一圈木製地板，可以和圓心不同方向旋轉。唐荷西和米凱拉可以在外圍散步，鬥牛士遊行可以走馬，卡門在第一幕結尾逃亡時，也是混入外圍跑過的人群當中消失。還有靈活運用的帳篷、吊橋，給予視覺相當多變化。尤其唐荷西和艾斯卡米洛的決鬥，就在吊橋上進行，搖晃中增加了許多危險感。舞台中央還有一方升降斜坡，可供出入。舞台模擬鬥牛場的設計，有利於場面調度的流動感，也突出了全劇的愛情對峙張力──劇情中卡門最後就是死在鬥牛場外，但觀眾眼見的，則是卡門像一頭鬥牛般，在場內被刺殺。

美國黑人女歌手Maria Ewing經常主演卡門，她身體的韻律感、狂野的眼神，十分能傳達吉普賽風情。導演還在幕間加插佛朗明哥的節拍和舞蹈，讓這法國歌劇更添正宗西班牙味道。

之二

2002年在葛萊德朋音樂節（Glydebourne Festival）演出的《卡門》，有一對非常意氣風發的年輕組合：指揮Philippe Jordan年方二十八，而導演麥克維卡爾（David McVicar）也才三十六歲。麥克維卡爾身兼劇場及歌劇導演，我迄今所見最具真實感與戲劇張力的《弄臣》，就是他在英國柯芬園皇家歌劇院執導的。或許因為他是蘇格蘭人，竟讓瑞典次女高音范歐塔（Anne Sofie von Otter）頂著一頭紅髮演卡門。舞台強調雙層結構，第一幕的軍隊和工廠間隔著鐵柵，強調兩者都形同牢籠，讓男女主角亟欲掙脫。

麥克維卡爾的《卡門》，表演和演唱上算是相當細膩。卡門演唱哈巴奈拉舞曲時，還一邊點菸、吸菸，把歌詞都唱糊了，卻反而流露瀟灑不羈的魅力。或許是由於劇院不大的關係，對白部分可以處理得非常微妙，像是室內劇的從容經營，甚至有些演唱跡近耳語（我很懷疑第一排的觀眾是否聽得到），卻有種若即若離的韻味，這是在戶外劇場演大堆頭《卡門》不可能達到的效果。可惜有時范歐塔的表演用力太猛，反而失去卡門渾然天成的美感。而導演在處理群眾場景時，調度竟然有些呆滯，可能也是合唱難度太高的後果。

之三

本次來台的《卡門》，卻的確有些特色。原版是美國女導演贊貝洛（Francesca Zambello）為英國柯芬園皇家歌劇院執導，在2008年推出，再由澳洲歌劇院重新製作。贊貝洛擅長心理描繪，1997年在法國波爾多執導的《茶花女》，就完全鎖定在人物的深層心理，甚至將最後一幕來探病的男友和父親等角色，完全詮釋成女主角的妄想；另一方面，她也十分注重舞台線條，把第一幕的宴會處理得行雲流水，完全貼音樂而行，令人嘆服。

DVD中的原版《卡門》極能表現這位女導演的細膩敏感。她在序曲後半即引進唐荷西在獄中等待死刑的景象，回歸到小說原著的倒敘法。一開場，小孩玩著戰爭遊戲，然後軍隊才上場，增強了孩童合唱的戲劇效用。卡門被縛時，反而用延長的繩索繞行唐荷西，將他用愛情綑綁起來的意象，十分巧妙。這個版本的卡門與女工打鬥場景，也是我所見過最逼真的──卡門就在觀眾面前，將同伴的臉上劃出兩道血痕！這種嗜血的狠勁，呼應第三幕兩個男人的決鬥；第二幕她對唐荷西的挑逗，又對比第四幕兩人的纏鬥。走位與動作上的連結，突出了劇情中的宿命感。

        如果對贊貝洛感興趣，國內還有發行她在巴黎歌劇院執導的《戰爭與和平》，可見識她如何在更複雜的場面和人物中中，突出重點的功力。但現在，我們還是先一睹她的現場《卡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