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劇團近年的創作主力,王嘉明是當前最值得注目的劇場風景。積極運用影像、空間、聲響等各種跨界元素,已經讓他的作品獨樹一幟。他的「敘事劇」,包括紙娃娃愛情劇《請聽我說》多次重演甚至一再赴大陸巡演;在誠品演出的推理愛情劇《膚色的時光》則連滿十九場,成為年輕族群的熱門話題,已證明了大眾劇場的接班實力。同時,他持續開拓的「非敘事劇」,從獲得台新評審獎的《殘, 。》到甫在台北藝術大學製作的《05161973辛波絲卡》,實驗創意也從未缺席。
台灣劇場的作品缺乏深入討論,尤其是缺乏對這樣勤奮的創作者的討論,我以為是不健康的。談談王嘉明的作品,也許有助於理解,當前劇場實驗的優點與盲點。
王嘉明的作品具現了後現代藝術的特色。他往往多方取材,自由挪用,尤其對通俗文化的仿諷,特別著力。《請聽我說》通篇以韻文道出的戀愛告白,猶如一洩千里的流行歌詞,《膚色的時光》藉各種同性和異性、現實或虛擬的多角戀愛攻防關係,道出一篇篇猶如流行小說中的戀人絮語。王嘉明甚至公開表明,他要談的就是「膚淺」。這是一種遁詞或一種隱喻?我不知道。因為我實在看不出,在對「膚淺」的耽溺與嘲諷之後,創作者對這些人物、情節、言語的態度到底是什麼?
王嘉明的戲善於選取單一現實空間,再作非現實的運用。這空間有時是機車行、一片沙地、或一堵隔斷兩面觀眾的牆,而《辛波絲卡》運用得出神入化的,則是一座機場的候機室──有座椅、輸送帶、櫃臺、內藏升降裝置的櫥窗、還有劈哩啪啦翻轉的航班告示牌。
在演出結構上,王嘉明聲稱他的劇場模仿音樂。然而結構中填塞的「材料」,卻不可能是沒有意義的。以《辛波絲卡》為例,演出中組合了引文(莎翁和契訶夫的多部劇作片段、辛波絲卡的詩、通俗劇)、舞蹈、才藝表演,形成一個不斷轉換形式的大雜燴。同樣一位男演員,可能先後扮演昏庸而自食其果的李爾王,與良善卻冤屈受辱的理查二世;同樣一位女演員,演了馬克白夫人又接著演茱麗葉和奧菲麗亞。顯然導演自有用意,但這些段落就像架空的詩行(對於不熟悉原劇的觀眾,可能更像不知所云的囈語),所有細節都散射歧義,卻又立即不加解釋、也沒有引伸地轉折到不同的段落。王嘉明拒絕清楚、確定的意涵,追求開放的感知。然而其結果便是形同滿地琉璃,讓人讚嘆其奪目,卻迷失其中,無法組合出意義。
辛波絲卡的詩動人之處,其實是以簡單直率的語彙,從最小的個人位置,表達對世界脈絡明澈的掌握。王嘉明的《辛波絲卡》卻語彙繁複、脈絡失焦。博學背後,難道竟是一顆恐懼溝通的心?抗拒成熟與定型,卻安逸於紛亂,拒絕表態,寧非也是一種世故?
王嘉明採用梵谷、莎翁、辛波絲卡、或戈爾德思,不像是找另一個靈魂來壯大自己,卻彷彿將他們捲入同一具絞肉機,不管進去的是什麼,灌出來的都是五顏六色的香腸。一個個繽紛奪目,但誰在裡面,已經沒有差別了。
在不同作品裡,他唯一貫澈的,便是對通俗劇的仿諷,連《辛波絲卡》也不能倖免。即令不是便宜行事地取悅觀眾,也可見出其逃避心態。先將現實簡化為通俗劇,再將通俗劇支解為動作、聲音,讓一切熱望與痛苦,消解於無意義當中,以換取片刻遊戲之歡愉。看似顛覆性的瘋狂形式,卻有如另一所迪士尼樂園──現實是無法改變的,讓一切歸於遊戲吧!
跟一群年輕學子合作,《辛波絲卡》抵達了遊戲的顛峰。接下來我很期待,王嘉明能不能給我們看看他最拿手的:轉折。
原載聯合報藝言堂2009.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