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四」不只是一件等待平反的歷史事件,它更是一種可以承傳的態度。 談論「六四」,應該重提的,是那種會反思現狀的態度,那種會站出來發聲的姿態。我們現今彷佛生活在無憂無慮卻又危機四伏的社會當中。面對政客吹出來的泡沫一個接著一個的爆破後,除了等待別人的救援外,我們應該自救。 ──摘自P-at-Riot 80後六四文化祭宣言
我的愛人同志
曾經我以為我們是可以在一起的,我們有同樣的奮鬥目標。那一年我還在服兵役。有某個放假的夜晚,我走在路上,每個店家的電視上都在播放著同樣的畫面。我駐足,在街上泫然欲泣。我不明白,但我可以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可以稱之為人民的力量。然而,幾天之後,子彈聲劃破了夜空。
但在我心裡,這股力量並未潰散無蹤。一個多月後,我退伍的第二天,就進入中時晚報擔任電影記者,整整六個月。主編除了要求每天帶回美女照片,其餘任我為所欲為。於是我大量書寫心儀導演的新片訊息,關注國片動態,幾乎天天不守本分地逾越記者職責,夾敘夾議批判顢頇行事的公家電影機構:新聞局、中影、金馬獎。甚至有一晚,我看見電視台放映侯孝賢的《戀戀風塵》,卻將全片台語統統配成國語,盛怒之下,第二天立刻寫上影劇版頭條。雖然身為電影圈的旁觀者,卻一心只知為台灣電影環境效力。每天早上寫的文章,下午就傳遍全台,讓我心驕氣傲,自以為下筆驚風雨,代表一股人民的正義之聲。
然而不到半年,我就已經發現,這股力量只能引起茶壺風暴,卻無法改變歷史。力透紙背、拳到鼻前,還是沒法撼動分毫那些官僚、那些體制、那些惡法。八九年六月的那股無力感,再度、而且是更強烈地襲擊了我,我越來越無法遮掩我的倦勤,終於提出辭呈。在接下來的十年裡,我謹守創作者的本分,做劇場、拍電影、寫情詩,不求兼善天下,只求獨善其身。
十年後,新的契機出現。民進黨的阿扁要從卸任台北市長,攀上總統高位。我興奮莫名。我再度感覺到那股人民的力量在作用。對於本省人而言,阿扁選總統,意味著將能恢復失去了半個世紀的國家主權、個人人權,恢復那原屬於他們的傳統;但對我這個外省第二代而言,卻有如逆子家變,意味著我終能掙脫上一輩傳統的束縛,擁抱自己開創的獨立時代。無論如何,十年前曾經經歷的熱情,此刻再度燃燒起來,而且那目標更具體、更實際、更唾手可得。我熱切回應所有助選的聲明、會議、行動。然後,我們彷彿成功了。
就像一場轟轟烈烈戀愛的終局,結果不是我負人、就是人負我,或者,是人生負了我們。這一次沒有子彈飛過夜空,我的心卻已中彈滴血。文化,依然被新政府當作花瓶──各文化首長(包括主掌電影的新聞局長)的配置跟其他官員一樣,只見政治酬庸,不見因人任事,多半只來得及拍個短片自我宣傳,便輪轉下台。同時,人權喊得震天價響,弱勢者卻遭到更為冷酷的欺凌──外勞被慘烈剝削,政府卻視若無睹;樂生迫遷的問題也始終只有空話道歉,卻沒有解決。四年後的選舉,我不但沒去站台,還特意去投了廢票,以示對兩大黨的抗議。幻想這次破滅得更徹底──人民的力量終究是無法改變歷史的。
我又回到獨善其身,但是這次,我的想法不同了。我覺得以一己之力無法改變歷史,卻仍可以喚醒更多人民,醞釀下一次改變的契機。
我開始從劇情片跨足紀錄片,拍攝被忽略的文化與生活。以「詩人也是平凡人」為主題的《現在詩進行式》,批判小學教育的《夏夏的聯絡簿》,刻畫劇場邊緣人的《台北波西米亞》,為新生代編舞家留影的《有人只在快樂的時候跳舞》,以及正在拍攝的,以劇場與社會運動為主軸的《劇場革命速遞》。
我辦了一個出版社,用墨西哥解放軍領袖馬訶士的雙眼為標記的「黑眼睛」。第一本出的就是我改變風格的政治詩集《土製炸彈》,接下來是一系列冷門詩集和劇場叢書。去年我還自遊戲性越來越強的「現在詩」出走,自創現實批判路線的手冊型詩刊《衛生紙》。在今年4月出版的最新一期當中,我寫了一篇〈衛生紙要的是什麼樣的詩〉,大聲呼籲「詩捨意而不達,反去追求無理之妙,小道可觀,但多則令人厭膩,極易落入托爾斯泰批評的:『既掌握不了藝術,也掌握不了自己。』世界廣大,人生複雜,社會板蕩,捨此不由,難道無虧於手執的生花妙筆?若不能掌握『時代精神』,恐怕當下即遭時代所棄。《衛生紙》實在沒有理由、也沒有意願,廁身一列不痛不癢的出版品當中。」
這也可以說是我對自己創作傾向改變的一篇私告白。
我還搖身變成「廠商」,去爭取台北市文化局的「台北詩歌節」標案,連續五年,將一個原本重視名家招牌的文學活動,辦成一個以平反弱勢文化為主軸、政治性強烈的跨領域藝術平台。一年年邀約來自巴勒斯坦、庫德斯坦、伊拉克、巴斯克、斯洛伐克、亞美尼亞、越南、菲律賓、韓國等地的詩人,與台灣詩人交流文學視野。辦理各種以詩出發的影像、音樂、文學徵選活動,希望凝聚新生代的創作力。
然後,我剛剛才登記成立了一個新的「黑眼睛跨劇團」,準備將從前小劇場的實驗心得,往中、大型劇場發展,在議題上與社會產生更多互動。
拍紀錄片、編詩刊、辦詩歌節,對我來說,都是創作的延伸。我為巴勒斯坦、車臣、西藏、樂生、外勞、小孩寫不平之鳴的詩,但是一個創作者的能力有限,若能集合眾人之力,其影響才可深可遠。外力不可恃,我還是在「獨善其身」──如果這句話的意思是「努力完善自己」,但不斷與更多人分享這份努力的同時,我也試圖藉此兼善天下。
我希望,這次我們的關係能夠可長可久,這場戀愛可以永不落幕。而且,我希望這次不只是我在一廂情願而已,也許總有一天,你也會懂得愛我、珍惜我的。
──原載香港《字花》19期「走,走到1989」特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