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賀《漢字寓言》入選台新獎2008年度十大表演藝術

台灣的幾個大型劇團在今年都不約而同推出新人執導的作品，顯示出「世代交替」的普遍需求。近年來「創作斷層」的焦慮，也促成新人進場平台的規劃。從去年10月到11月，有幾個以新人為主的系列演出，吸引了關注焦點。最醒目的便是由國家文藝基金會出製作費、兩廳院出場地和行銷的「新人新視野」，連續五週在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演出，推出八部戲劇、舞蹈作品；而由動見体策劃的《漢字寓言：未來系青年觀察報告》，則連續兩週推出十位戲劇、音樂、舞蹈創作者的獨腳戲。

這兩個系列頗有「會內賽」與「會外賽」的味道，也引起對比的議論。「新人新視野」由公家單位主動策劃拔擢新人的機制，動見觀瞻。這批離校五年內的青年藝術家多不具知名度，突然光環加身，考驗和壓力也隨之而來。由於經費無虞，許多創作普遍採用「加法」的概念，戲劇、舞蹈、影像層層疊覆，但無機干擾的居多，失焦是常見現象。但對於影像的操作技術嫻熟，仍然展現了有別於前行代的生存質感。幾個比較特別的作品，主要吸引力在於跳出藝文題材窠臼。

比如由《醫學簡史》改編的《看‧病》，由詩人和影像創作者游書珣，與許思賢聯合創作。三位演員和一隻死雞輪流扮演古今中外的醫生和病人，時而諧謔、時而哀惋地呈現醫、病關係。口語和肢體表達的不時錯位，更在形式上體現了對於醫生/觀眾雖「看」卻未必真看得到的批判。另一位自幼習舞、大學卻念生物的陳雪甄，則以一個玉米實驗室，呈現被動的科學家對於主宰者的反抗。雖然是《1984》和貝克特短劇的熟悉命題，但表演者以奇特肢體跟從天而降的玉米粒對話，視覺效果驚人。這兩個作品從醫學與科技出發，給劇場帶來更廣闊的人文視野。

一群台北藝術大學的畢業生，則以《樂生》表達了對時代和社會的見解。樂生療養的漢生病患被兩黨聯手逐出家園的事件，是台灣政治文化的恥辱印記。《樂生》一劇與觀眾溫習這議題的各種面向，並以人偶合體的形式，演出病患的身體變化，同時訴諸知性與感性，撼人至深。

「新人新視野」由於是提案徵選，形式多元繽紛，但落差也非常明顯。在牯嶺街小劇場演出的《漢字寓言》，則另有共同的命題和遊戲規則：「獨腳戲」與「一個字看時代」，節目編排類型混搭、卻氣味投合，加上整體美感鮮明的道具設計，演出力道得以匯聚。創作者雖然年輕但普遍較富經驗，主要是演員、舞者、音樂人、和幕後工作者，跨向編導演合一的「出櫃行動」。策展人林人中從宣傳就匯聚了插畫的可樂王、剪紙的夏夏、以及藝文界內外的各路人馬推薦，形成一股新世代集體發聲的印象。

在一個像窮人客廳一樣大的空間，一個人能做多少事？《漢字寓言》作了精彩示範。可以一個人演完整齣大陸連續劇《奮鬥》，可以追溯一生被懲戒的歷史，可以搬演一場車禍、戴安全帽跳舞、環遊世界……，打開箱子是一把電音吉他隨濃煙冒出，打開窗戶則是整面刺眼的強光。《漢字寓言》那兩週的牯嶺街小劇場有點像九０年代的「甜蜜蜜」咖啡劇場，每晚幾個無法預期的節目輪番上陣，打了就跑，驚豔與唾罵都一晃即逝，卻留下一股生猛活力瀰漫在空氣中嗆人。

相較於劇場硬體配備完整的「新人新視野」，《漢字寓言》採取的是「減法」，先將演出者減為一個人，道具只有幾個共用的木箱，卻激盪出源源不絕的想像。然而，這兩項製作都肯定了獨立創作者的價值──若熟悉台灣近十年來的藝術生產機制，當了解這一點實在得來不易。從官方擬定補助辦法之後，行政評估往往凌駕藝術生產需求。多數補助都需以團體名義申請，要求穩定的行政、財務及行銷流程，因而創作者往往力竭於維持團務、衝演出場次業績，雪球越滾越大，反而將創新探索擺在行有餘力後頭。

「新人新視野」卻是以公家的行政體系襄助獨立藝術家的創作，《漢字寓言》則是民間劇團（雖也領公家補助）自發性地整合新世代勢力的成果。這都是可喜的契機，讓我們得以回歸創作的源頭：一個人，對世界發聲。

                                       原載香港 a.m.post 雜誌2009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