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

青綠的葡萄成堆在廣場曝曬

風沙吹襲

發出掃把刮過石板地的聲音

能保有一生的甜，卻漸漸乾涸

當終於觸及你濕熱的唇舌

才從死中驚醒，竟感到淚水的鹹澀

金棗

即使在冰櫃裡，而且被塑膠袋密封

它們仍然堅決、飽滿

如裹藏著一團龍捲風

你不會料想到果皮那樣厚實那樣甜

那樣有禮靦腆

遮掩著內裡的纖細，和酸楚

你走過看了一眼

它們停止呼吸：

再過去是豐盛的水果市場一望無邊

石榴

我擁有最多汁最豔紅的果肉

但你必須一顆一顆咬舐

讓它們鮮血般溢流

絕無法避免的是堅硬的籽

一一碰撞你的牙齒

讓你明瞭幸福不是容易的事

讓你明瞭你的愛就是

我的死

但死前我還是有夢：

夢見做海邊一顆滾動的圓石

做宇宙一顆漂流的隕星

做你手心一顆發芽的種子

香蕉

當外皮出現衰老的黑斑

才代表我真正成熟

滿蘊芳馥

輕輕一剝我就發光

沒有硬核埋伏

也無須費力切削

即使曾經受傷

傷處也只會自毀如一枚黯黑的月亮

絕不遷怒報復

輝煌的生之儀式短暫結束

香蕉皮還可以讓倒楣鬼滑跤

博君一笑

蘋果

根據萬有引力

它不得不掉下來

砸死蛇

咖啡豆

咖啡豆不是水果

卻注定要吸收水、混淆水、改變水

先粉身碎骨，置之死地

而後生於革命

那些喝咖啡的人談論革命

渾然不知已被革命滲透

那些種咖啡的人夢想革命

夢想有一天可以自搭雀巢、或登上藍山

令渴者更渴，令無眠者更加荒蕪

咖啡是水果的叛徒

它們踏上分歧的道路

直到在遙遠的異鄉重逢，標上不同價目

一個在杯中翻攪

一個粧點著蛋糕

它們可還認得彼此的味道？

可還能唱和共同聽過的歌謠？ 

                                                             原載《聯合文學》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