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

靜穆

夜之泥塗

時間的石脈中

比靜止更慢的花草

冷清無四壁

芬芳殺人

◎

黃粱是當今的隱逸詩人。他的詩作語言凝練，境界深遠，意象組合又極具創意，時時給讀者帶來驚喜。

〈靜穆〉塑造一個冥思的世界，外在現實透過心境詮釋而呈現全然不同的質地與情緒，每一行都值得細品。

第一行鋪陳場景：「夜之泥塗」既是黑夜中的泥濘道路，也是指夜色沈厚如同泥濘。

第二行標示時間。「石脈」是作者自創的詞語，有既靜又動之感。把無形的時間形容成堅實的石脈，讓眼前的時間幾乎凝結不動，但「脈」字又暗示其實仍在緩流。

第三行出現了主角：花草，表示這天地是有生命在以無法察覺的速度生長或萎壞著的。接續前一行極富禪意的動靜對比，什麼速度能「比靜止更慢」？似乎只有一種內在的速度。靜止是不動，但不動就沒有速度可言，要描述靜止中含藏的暗流，於是「比靜止更慢的花草」一語就石破天驚地出現了。

第四行出以否定句「無四壁」，但讀者必然會被字面牽引，心頭先出現四壁，再被「無」急速推開，留下一片冷清。這是作者不用動詞卻造成動態的高明手法。

最後一行出現了全詩第一個動詞「殺」。泥塗、石脈、花草、冷清的世界裡，最後出現的是嗅覺，而且就像武林高手，一現身就橫掃千軍。「芬芳」不只出現在最後一行，甚且瀰漫到整首詩，彷彿精心布設的場景，全為等待它的降臨。在靜穆的氣氛中，「芬芳」代表一種浪漫，一種任性，一種無拘無束的威力，以無與倫比的速度感君臨天下。

黃粱塑造出的想像世界含意豐富，令人迷醉。他的筆法精簡有如古詩，但絕無陳腔濫調，透過敏銳心靈操縱的感官經驗，既樸拙又前衛，可以說前無古人。

螺旋而上的高塔

塔尖，我的靈魂，孩子

你是多麼快樂

背負孩子的脊梁

傴僂，我的肉體，父親

你是多麼疲憊

今夜可口鬆甜

嬰兒的哭聲

夜之蛋糕上的蜂蜜

◎

本詩前兩段將靈魂比喻為孩子，肉體比喻為背負孩子的父親。肉體被靈魂壓彎了背，讓靈魂可以享受身在高處的快樂。

在這永恆的分裂、悲劇性的剖析之後，第三段突然跳脫出前兩段的感嘆，如歌聲一般呈現一段悠揚的旋律──嬰兒的哭聲。詩中描寫夜晚像一塊可口的蛋糕。夜晚，讓疲憊的肉體得以休息，分享一點靈魂的快樂。嬰兒的哭聲意味著快樂的靈魂永遠像一個新生兒，也是人類希望之所寄。哭聲通常令人傷感，唯有嬰兒的哭會給人帶來生之喜悅，讓人屏息細聽。哭聲所含帶悲喜交集的複雜感受，軟化了肉體與靈魂的鮮明對立。詩人特別強調夜晚，則暗示了未來的光明。

這些寓意作者並未明講，但是意象上的呈現，讓讀者被提醒人生的辛苦之後，彷彿也嚐到一口鬆甜的蛋糕。這首詩為我們每個人肩上背負的重擔，提供了些許慰安。

◎詩人簡介

黃粱，本名黃漢銓，1958年生。曾長期隱修寫作，後創立青銅詩學會，在紫藤廬及有河book 舉辦系列研討。主編有唐山版【大陸先鋒詩叢】十卷，率先引介大陸當代重要詩人詩作。著有詩論《想像的對話》、詩集《瀝青與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