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上小學的時候,中國時報每天都有個專欄,作者有個很那個年代的文藝筆名:楊柳青青。那時候報紙比較薄,所以我每篇文章都看。至今專欄的內容我全忘光了,唯有一篇仍記憶猶新,因為他列出了全世界的三大難書,依次是歌德《浮士德》、但丁《神曲》、和新約《啟示錄》。
天曉得這種說法從何而來,但我的好強、貪快本性立即找到目標。聖經我家就有(人家來傳教送的),另兩本我跑到重慶南路書店去找。《神曲》有全譯本,很好!但《浮士德》只有節本:水牛出版社的淦克超譯本只譯出第一部,東方出版社的《浮士德與魔鬼》則是給青少年的改寫本,自命早熟的我都不屑看。就這樣我失望而返。
忘了多久以後我才讀到《浮士德》的全譯本,也許是念大學時,雖然當時戲劇系的教育並沒有規定要讀這個劇本。理由很簡單:這是個書齋劇。也就是說,不適合搬上舞台,所以是文學,不是劇場。那時我讀後只當是個愚蠢的故事。第一個障礙就是浮士德跟魔鬼的靈魂交易──我畢生沒見過鬼,所以覺得這件事很抽象。其次,第一部無非就是個始亂終棄的戀愛故事,而且浮士德拋棄情人的理由還交代不清,似乎是歌德懺悔得不夠徹底。第二部則掉了太多書袋,跟我讀《神曲》的感想一致。我終於斷定,「三大難書」的封號其實是,每本裡面都有很多你解不開、也不想去解開的謎。句點。
後來我漸漸發現事情不簡單。我逐漸接觸到《浮士德》的各種衍生版本。包括古諾、包益多、白遼士、布梭尼、杜薩班(Pascal Dusapin)的歌劇,舒曼、李斯特、華格納、馬勒、甚至舒伯特的音樂,穆瑙的電影,斯凡克梅耶的動畫,以及好些劇場改寫本,包括英國的馬克‧雷文希(Mark Ravenhill)用傅柯的形象塑造浮士德,美國的大衛‧馬密(David Mamet)則重述他的親子關係。《浮士德》也是後來諸多名作的原型。與魔鬼交易的情節,至少就有韋伯《魔彈射手》、史特拉文斯基《大兵的故事》和《浪子歷程》;而「人世戲劇」的範例,也啟發了易卜生《培爾金特》,或許還有《木偶奇遇記》!更不可思議的是,歐洲劇場的兩位大師,義大利的史特勒不但將歌德《浮士德》作為他歐洲演員學校的重要教材,更窮四年時光自導自演全劇;德國的彼得‧胥坦則在千禧年搬演了22小時的全本《浮士德》──後來拍成的影片也長達13小時。甚至在2004-05年,此劇成為德語國家最熱門的戲碼,竟有28所劇院推出不同的全新製作!
這些現象激勵我重讀《浮士德》。也許是閱歷漸多,這時眼前一切竟豁然開朗。歌德在年輕時提筆的第一部是部懺情書,完成於82歲高齡的第二部卻格外吸引我:浮士德走向大世界,進入政治領域、參與科學研究、與古希臘美人海倫戀愛生子、領軍作戰、最後並投身移山填海的工程。場景上天入地、情節高潮迭起,風格也遊走於抒情、批判、典雅、諧謔之間。原以為難以搬演的限制,以當代劇場眼光看來,反而成為實踐創造性手法、考驗導演和設計想像力的試金石。
我還發現,和馬婁的版本大異其趣,歌德的浮士德並沒有把靈魂賣給梅菲斯特。他是用不可知的來生為賭注,換一個人生的實踐經驗。我以為浮士德最重要的是他的「自助」精神。我們都知道「天助自助者」,但對於一個願意自助的人來說,能否得天助,已經不重要。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與他為伴的,事實上並非神助,而是考驗與磨難。梅菲斯特有時如他的良師,有時則是個放肆的損友,關係緊密更勝唐吉訶德與桑柯潘匝、唐喬凡尼與雷波瑞洛。放眼戲劇或現實當中,我實在找不到有哪兩個人物會像他們那般唇齒相依。難怪拉維利(Jorge Lavelli)在巴士底歌劇院導演的古諾歌劇裡,會讓兩人的形象一模一樣,正反難分。在發現不必始終認同或同情浮士德之後,我鬆了口氣──就像每個人一樣,他有時為善反成惡、有時為惡反成善,更有時,善惡禍福會在瞬間翻轉。但他追求小我的愛慾實踐之餘,也追求大我的補天理想,這,畢竟是動人的。
過去在台灣劇場裡,以浮士德為靈感的演出,至少有優劇場的創團作《地下室手記浮士德》(由黎煥雄和阿才主演)、臨界點劇象錄的《魔法師》、中日合作的「海筆子」企畫《台灣Faust》等。但他們有的是從馬婁的文本出發,有的則僅以浮士德精神作為創作出發點。這裡面沒多少歌德的位置。我知道,《浮士德》原著在台灣年輕讀者的心目中,印象不比我當年好多少。我決心以今日的視野,為歌德在本地的上訴法庭扳回一城。
既然我們沒有22小時的篇幅,濃縮必不可免。我簡化浮士德的小我追求,將第一部變成一則序曲,而儘量保留第二部的豐富內容。音樂、舞蹈、影像、光影戲等多樣化的劇場手法,還有追摹歌德的口語化自然詩體,當然不可少。但在我心目中,首要任務仍是用今日世界的現實,「翻譯」歌德的外在狂想與內在體驗。比如說,今日的愛神是什麼形象,是名模還是影歌紅星?今日的政治生態,與歌德筆下的宮廷有多少異同?而今日的戰爭,除了先進武器,全球化的經濟力量不是更無形而有力?更多時候根本無須轉換,像是原作描繪的戰役,已處處可以呼應當代的各種不義之戰;而理想國的建造過程,竟活生生寫進了一個樂生事件!
《浮士德》不是一個老學究的喃喃囈語,而是一個冒險家的實戰紀錄。我以為,朝現實沒有底線地逼近,整個作品的幅度才能開展,讓我們用一個全新的眼光看待歌德。
原載自由副刊2008.04.24
歌德浮士德
講座:浮士德與當代劇場4/26(六) 15:00-16:00 誠品台大店‧主講/鴻鴻
演出:5/16-18 & 23-25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