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法國導演德米與華達有過幾段因緣。1998年,我的第一部電影《3橘之戀》拿到的第一個獎,就是南特影展的傑克‧德米獎。頒獎前夕,評審之一,法國影星珍娜‧芭麗芭兒(Jeanne Balibar)約我見面,告訴我她多麼遺憾沒能為我爭取到更大的獎項;但如果我未來的電影需要法國女演員,別忘了這裡有位我的影迷。我聽得糊里糊塗,第二天頒獎才知道得的是傑克‧德米獎。致詞時我首先說明,能在德米的故鄉得這個獎我十分榮幸,因為我的電影和德米一樣都充滿了鮮豔的色彩和音樂性。這個獎還有市政府贈與的獎金。我回到台灣,新聞局也要發獎金給我,我才搞懂原來這是個「最佳導演」獎。
我一直沒機會找芭麗芭兒演電影,倒是帶團到巴黎看戲時,剛好看到她演的《凡尼亞舅舅》。後來我才發現,德米代表作《秋水伊人》攝於我出生的1964年。我在大學時代看了這部片的重映,片商放的卻是英語配音的拷貝,看得我火冒三丈──那可是一部徹頭徹尾的歌唱片!但所有旋律配上英語後都變得彆扭莫名。從那時起,我就成了「原語發音」的基本教義派,連看到配國語的港片都會坐立難安。
幸而現在重新上映的這部片是用法語發音,而且色彩經他妻子華達重新調校過。我事實上更喜歡華達的作品。今年在亞維儂藝術節,我還看到她的兩個攝影裝置展:一個是猶太人群相,一個是她二十歲起幫亞維儂藝術節的創辦人尚‧維拉(Jean Vilar)拍攝了十年的劇照、宣傳照,有早逝的「亞維儂王子」傑哈‧飛利普和年輕的珍妮‧摩露。華達的電影更前衛大膽,1961年第一部長片《克萊歐五點到七點》和三十年後拍攝傑克‧德米少年往事的《南特傑克》,都混用彩色、黑白兩種底片。在華達眼裡,彩色代表的往往是扮演、象徵、幻想(例如克萊歐算命的塔羅牌──後來證明並不準;傑克眼中的木偶戲和電影海報),而黑白才是真實。對於看黑白電影長大並開始創作的一代,可能的確如此。而我在《穿牆人》採用兩種底片拍攝時,卻剛好相反──彩色代表未來式的現實,黑白則代表過去式的迷夢。當然,畢竟我已經是看彩色片長大,認同彩色現實的一代了。
音樂性倒是德米和華達的共通點。德米歌唱片的作曲李葛蘭,也是華達早期影片的合作者,甚至在《克萊歐五點到七點》露臉軋了一腳(那部片軋一腳的名人可多了,高達和他當時的女友安娜‧卡莉娜還合演了一段搞笑默片)。華達的劇情片也音樂性飽滿,例如《幸福》便通篇洋溢莫札特豎笛五重奏兼具甜美與憂傷的旋律(記得嗎?陳坤厚《小爸爸的天空》也用了這首配樂)。流暢奔放的音樂緩和了跳躍式剪接的突兀感,兩者既矛盾又互補,讓華達即使最成熟的作品也保留了實驗的趣味。
從安諾‧艾美、珍妮‧摩露、到連演了好幾部歌唱片的凱瑟琳‧丹尼芙,德米電影一直圍繞美女打轉,但這次更值得注目的卻是《柳媚花嬌》的另一位女主角法杭莎絲‧多蕾阿克(Françoise Dorléac),她與親妹妹凱瑟琳‧丹尼芙面貌相似卻氣質迥異,相對於妹妹的高貴神秘,姊姊更為熱情大方。多蕾阿克曾在楚浮《軟玉溫香》、波蘭斯基《死結》、德布洛卡《里奧追蹤》中大放異彩,卻演完《柳媚花嬌》就車禍身亡,留下妹妹成為法國未來四十年的電影天后。看完《柳媚花嬌》如意猶未盡,還可以上她的專屬網站http://chantal.hoareau.free.fr 憑弔一番。
真正的新潮電影永不過時,這批鮮豔而美麗的影片堪為例證。而且我們也多一些機會證明,有創意的影片(或所謂「藝術電影」)也可以賞心悅目醒腦,而不是一定要沈悶疏離。
原載《文化快遞》2007年9月號

鮮豔色彩背後的秘密──華達的《幸福》
六0年代的彩色片畫面中經常出現鮮豔的色塊。人物穿著藍色的衣服走在黃色的牆前面,坐進紅色的車子,經過綠色的回收桶。女裝和壁紙的花樣也都傾向雙色反覆的幾何圖案。彷彿馬蒂斯或米羅,在為這混亂的世界尋找規律。那時,彩色影片的天地初開,電影創作者──從高達、雷奈、安東尼奧尼、到黑澤明,無不神經質地想要全盤掌控影片中的顏色,想要用顏色不僅烘托感官、而且傳達意義。德米和華達這對法國新浪潮伉儷也不例外。看這些高度風格化的早期彩色片,於是都成了美妙的視覺冰淇淋經驗。
華達的第一部影片《克萊歐五點到七點》即混用黑白與彩色。開場的算命場景,彩色的塔羅牌警告了女伶克萊歐的患病與死亡,從此影片即掉入黑白世界。三十年後華達為德米拍攝的紀念電影《南特傑克》則將所有戲劇演出、電影海報都拍成彩色,對比少年傑克的黑白現實。對於從黑白跨入彩色這一代的影像創作者而言,彩色的確像是更虛幻的世界。
德米和華達的第一部全彩電影都拍攝於1964年。德米《秋水伊人》根本是歌唱電影,華達《幸福》則描繪一個美得像假的一樣的婚姻生活。雖然德米用了大量搭景、而華達則大量拍攝外景,但兩部影片的服裝與美術基調完全一致,以致許多畫面幾乎可以互相對調。德米的歌唱電影具備強烈的現實基礎,例如《秋水伊人》男主角就跟他自己家庭一樣做修車工,故事也出自他少年時代的暗戀。華達似乎頗受德米影響,《幸福》主角不再是前一部片的明星,而是一個木材廠工人。
《幸福》是一部極美又極殘酷的電影,難怪當年引起道德爭議。一對年輕夫婦養了兩個可愛的小孩,有一天,丈夫愛上了別人。但外遇並未使他對妻子冷淡,反而增添了更多幸福的感覺。終於,他將這個感覺跟妻子分享,妻子掙扎一番之後,彷彿接受了這「添加」的幸福。然而,在歡愛過後,妻子獨自離去,投水自盡。第三者隨之填補了妻子的位置,他們和兩個小孩繼續幸福地生活下去。
什麼是幸福?追求幸福有錯嗎?還是人應該克制自己對幸福的無止盡追求,以保障更多人的幸福?這些問題可以不斷問下去,但故事已自成方圓。明眼人一望即知,這是《米蒂亞》的現代翻版。在希臘悲劇當中,丈夫聲稱要為小孩和彼此追求更大的幸福,而要迎娶新人。遭到背叛的米蒂亞殺了情敵、殺了兩個小孩,自己乘風而去,留下悔恨不已的丈夫。在一樣的前提底下,《幸福》的妻子留下所有人,只殺死了自己。看來是成全了丈夫,但兩種解決方案不啻同等殘酷。
片中飾演夫妻的是一對現實中的夫婦,包括他們的兩個小孩。四十年後他們接受訪問時說,這部影片一直活在他們當中,也幫他們維繫了漫長而艱難的婚姻生活。但是影片背後還有一對夫妻。由於男主角酷似德米,我們很難忘記,德米和華達當時才結褵兩年,當德米拍了他充滿悔憾的初戀故事時,華達卻拍了一個美滿家庭如何破碎的故事。兩年的婚姻,華達無疑已透視到婚姻本質及其危機──再幸福的婚姻,都無法避免此種危機。
華達是在警告德米?沒有人知道故事是否有真實基礎,但無論如何,這部影片幫助的不止真實世界的男女主角,還有華達與德米。他們恩愛終老,華達比德米年長三歲,卻活得更久。她為死去的丈夫處理所有電影拷貝的數位新製,讓德米的藝術可以永遠流傳,還為德米拍了兩部影片:《南特傑克》與《德米吾愛》,完整紀錄了德米的成長與創作心路。換句話說,她將自己徹底織入她參與過、及未參與過的德米當中。然而,他們令人羨慕的恩愛背後,可能還藏著這部華達最單純、美麗、又無比強烈的電影:《幸福》。
*更多鴻鴻文章請見 過氣兒童樂園http://blog.roodo.com/hh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