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顧城
電影是視覺藝術發展的極致,但是從來都不能沒有聲音。即使默片,在映演時也都需要音樂伴奏。通常觀眾不會感覺到聲音的重要,直到電影放到一半突然沒有聲音了,大家才會紛紛轉頭看向放映室。
有的導演喜歡事後配音。事後配音的電影在拍攝時可以肆無忌憚,導演拿著大聲公大吼大叫,左邊一點右邊一點……演員忘詞也可以說些話胡混過去。像費里尼,他可以找各國演員演他的電影,事後全配成義大利語。楊德昌的電影裡,《恐怖份子》主角是香港演員繆騫人,她的對白是由蕭艾重配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頭的少年幫派老大Honey,則換上了導演自己的聲音,因為原本演員的聲音太幼嫩軟弱了。楊德昌嘶啞的嗓音一配上去,Honey簡直就變成了勞伯狄尼洛化身。
同步錄音更能掌握真實感,但仍需要各種聲音設計。主角身在什麼環境裡,其實聲音的暗示功能比影像重要得多。我們拍空盪的校園一角、或是已經收攤的市集,只要加上雜沓人聲,觀眾就會覺得整個環境生氣勃勃。其實他們什麼都沒看見呢。
有些電影特別關注聲音的奇妙。溫德斯《里斯本的故事》是難得以錄音師為主角的電影,他透過聲音尋找朋友,透過聲音認識一個新的城市。今夏剛巧有兩部新片,也不約而同聚焦於錄音師的內心世界。
台北電影節開幕片,林靖傑《最遙遠的距離》以一個自我放逐的錄音師,串連起三個情感失落的人。莫子儀飾演的錄音師小湯,因為跟女友分手,獨自到東部尋找當初同遊的地點,把聲音一捲一捲錄下來寄回去。沒想到女友已經無聲無息搬了家,收到郵包的是另一個女孩。這女孩終於也追隨著聲音,到了東部,一站一站尋找錄音給她的男孩。聲音在此象徵著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事物,例如消逝的美好時光,例如捉摸不定的感情。但它也正由於看不見而帶有魔法,當女孩在公司上班時,聽著耳機裡的海浪、聽著檳榔攤卡拉OK的情歌愛曲,她的感覺也完全被洗刷改變了。
義大利片《聽見天堂》則是關於一位錄音師的真實童年。一個因意外而逐漸失明的小孩,帶領著一群盲童,發現聲音的奇妙世界。災難就是災難,不是福祉,唯有人自己的心胸,可以把災難轉為福祉。小男孩在一個禁閉的空間(修道院學校,也象徵他被封鎖了感官的黑暗世界),無法接觸自然,但卻靠自己製造的聲音,模仿了自然與季節變化,甚至虛構出不存在的經驗(如巨龍、戰爭……)。全片止於聲音對盲童的啟蒙,並未涉及日後他如何成為一位錄音師的經過,但他透過身邊事物「以假亂真」的創造過程,已經說明了電影的奧秘──那就是在一個黑盒子(攝影機)當中,將世界的片段重新組織,成為可以在另一個更大的黑盒子(戲院)裡和更多人分享的非凡夢想。這不只是聲音的故事而已,這是關於電影的頌歌,關於人如何在黑夜中創造光明的,艱辛而美好的歷程。
原載《文化快遞》2007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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