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0年代日本一個偏遠地區,沒落中的礦坑。公司決定轉型經營度假村。礦工的女兒們排除萬難,苦練成草裙舞高手,真人實事改編的《扶桑花女孩》足以讓最冷漠的觀眾都淚濕前襟。但這通俗劇並不缺乏層次。那正是從一個大量倚賴勞力的工業社會,過渡到服務業、娛樂業、觀光業掌握天下的時代(台灣這個進程要晚得多)。在寒冷北國搭建夏威夷度假村,正是這「以假亂真」時代的象徵。這也是一個傳統價值觀轉移的關鍵──掘礦無法拯救生計,跳舞做到了;男性做不到的,女性做到了。對「舞女」及「色情」的鄙夷,終於因為能取悅大眾、更且帶來經濟效益,而令所有人改觀。這些元素並非不存在(誰能說蒼井優扭腰擺臀不性感?)而是被影片中那種天真的奮鬥精神轉移了焦點。就像所有的勵志片(不管是運動、歌唱、舞蹈、戲劇表演),主角都在舞台上成功的一刻,哭了。但本片動人的是,不僅女孩們的辛苦有所報償,她們周遭的苦難人們也同時得到拯救。礦工臉上的煤灰、女孩臉上的汗水……我們知道真實人生的辛苦,不是永遠能得到這樣美好的酬報,所以才需要《扶桑花女孩》。
相對於《扶桑花女孩》的「在地奮鬥」,泰國電影《大狗民》談的是我們熟悉的鄉土文學主題──無知青年進城謀生的經歷。同樣紮根在現實的殘酷中,《大狗民》卻大逞魔幻之能事。人會長尾巴、奶奶會轉世成壁虎、切斷的手指會在魚罐頭中彈跳、死人也能繼續騎機車。光怪陸離的世界正足以表徵這難以理解的城市。在城市裡,不管是苦讀天書的清潔女傭,或是屢換工作的鄉村青年,都在等待拯救,然而和《扶桑花女孩》不同,拯救無法靠奮鬥得來。當現實無望時,只剩愛情是唯一的救贖。諷刺的是,這救贖最後竟在曼谷的塑膠山上完成。這是真正的「世界盡頭」:當地球表層覆滿了無法分解的塑膠,愛情又能做什麼?──這個問題是留給觀眾的,電影還是停留在美好的抒情裡。於是,《大狗民》仍是一部真正的愛情電影。
挪威電影《愛重奏》兩位主角的夢想是成為作家。寫作、出書,是他們人生的志業。但觀眾從不知道他們的書是關於什麼。事實上,年輕人在對世界有看法之前就已經寫出了他們的看法,他們可以模仿心儀的作家。同時他們終於被生活擊倒,無論他們的書成功與否。《愛重奏》的兩名主角分別享受了成功的片刻,但世界並沒有停留在那一刻,地球繼續運轉。《愛重奏》的小人物褪除了前兩部片的童話色彩,他們的掙扎顯得更為真切。影像在快速的敘事當中試圖捕捉現場、回憶、臆想等多種不同層次的真實,似乎深受楚浮、雷奈等人影響(一開始還用了高達的電影配樂)。但導演對人際關係的敏感、對生活豐富細節的關注,讓他的電影自成一格,而且讓人認同之餘,還多了觀察思考的空間。
原載 文化快遞2007.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