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情緣（3）
——『嗨，法庭裏不許拔刀，但我可以允許你說話。』法官幽默地說。——
次日，琇瑩和宗保在開庭前一刻鐘，趕到法院，宋為善和他的女婿已站在走廊上等候良久了。
宗保見了一個穿制服的軍官站在宋律師身邊，不免心中惶恐。
其實，宋為善內心也一樣慌張。他原以為控告可以威脅宗保屈服，沒想到弄得騎虎難下。這時，一見宗保進來，他就上前說﹕『唉呀，你這麼遲才來。我和我的女婿已商量好了，我們看在你是同鄉份上，還想給你最後一次贖過的機會，只要你同意再為我服務一年，在這文件上簽了名，我就立刻撤銷控告。』
宗保心想，若再不同意，就要被軍官抓去槍斃了，事到如今不得不妥協。他剛要伸手去拿宋為善遞上的筆，不料，琇瑩阻止他，說﹕『宗保，別上他的圈套。是他心虛，才要求和解。』
宋為善驚奇地轉望她。起初，他以為她只是不相干的人，因此沒理會，這時才知她是陪伴宗保來的，便含怒問﹕『你是誰？為何管我們的閑事？』
『你不認識我。我卻已知道你叫宋偽善，虛偽的偽。』
宋為善頓時面紅耳赤。
他的女婿兇巴巴地向琇瑩瞪眼，怒道﹕『你敢侮辱我的岳父。』
琇瑩不慌不忙，伸手拍拍他的肩章，笑道﹕『你是陸軍上校，叫什麼名子？在那個部隊？我有不少熟人也是陸軍軍官，或許你和他們相識哩。』
上校一聽，氣焰就消了大半，心想，這女人風姿綽約，莫非是某個將官的妻妾。他不敢報名，先問她﹕『你先告訴我，你的熟人是誰？』
琇瑩卻賣關子，望著他，露出神秘的笑容，故意緩緩地說﹕『我認識的人，若說出來，怕嚇壞你，還是暫時不說吧。』
上校變得像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這時，法庭的門開了，琇瑩不再理會上校，回頭挽了宗保，說﹕『我們進去吧。』
上校著急地向他岳父說﹕『這女人看來不簡單，田宗保有後台，你還是不要告他了吧。』
『已經太遲了，只有看著辦吧。』宋為善說。
法庭內冷冷清清，只有被告和原告雙方四人，法官和一個書記，兩個警衛，沒有旁聽的人。
開庭了，法官翻了翻狀紙，問被告﹕『田宗保，你欠了宋為善一千多元，為何拒絕償還？』
宗保感到驚奇，他原以為宋為善告發他是逃兵，沒想到只告他欠債，頓時心情輕鬆不少。他站起來，回答﹕『法官大人，我沒欠他的，這些帳單都是他偽造的。』
『帳目中，有他為你辦身分証和貸款合同的費用，難道沒這些事嗎？』
『有。他只為我辦過這兩個手續，其他的，只是我和他聊天時，隨便談到的法律問題，他也全列了咨詢費。』
『你至少應該付他這兩筆手續費。』法官說。
『我是三輪車夫，剛開業，沒錢付手續費，所以和他說好以勞力支付。我每日除了接送他上下班外，還為他的妻兒拉車去會客，看病，購物，看戲。總共為他作了十個月的車夫，不曾收他一分錢。可是他還不滿足，因我不肯再繼續為他拉車，而給我下了一張六百元的帳單，每月加十厘利息，過了六個月，我收到的最後一張帳單，竟有一千多元。他真是太不講理了。』宗保說著，委曲地哭了。
法官轉向原告，說﹕『宋為善，你只為辦了他兩件簡單的手續，為何役用了他十個月，還要收他六百元？』
『法官，只因田宗保的背景複雜，我為他辦身分証，得花不少時間，還得為他找保人，所以他答應為我拉車服務一年。豈知，他只做了十個月，就毀約了。』宋為善回答。
驀然，琇瑩站起來，說﹕『法官，我可以為田宗保說話嗎？』
『你叫什麼名子？和被告是什麼關係？』
『我叫高琇瑩，只是常乘坐他的三輪車，因路見不平，想拔刀相助。』
『嗨，法庭裏不許拔刀，但我可以允許你說話，你說吧。』法官幽默地說。
『田宗保原在上海當汽車修理工人，因戰禍而逃離家鄉。他流浪到台北，委託宋律師為他辦理新身份証。這原是舉手之勞，豈知，身為律師的宋為善，欺他人地生疏，為詐取他的勞力而隱藏了他的証件，達十個月之久，終於被宗保發現。宋為善不但不認錯，反而以帳單作為威脅，想繼續奴役宗保。因宗保不從他所願，故進行誣告。我請法庭主持公道。』
琇瑩義正詞嚴，法官聽罷大為驚異，轉首問﹕『宋為善，她所說的，可是實情？你有欺詐的行為嗎？』
宋為善嚇得冷汗淋灕，一邊擦汗，一邊說﹕『不，沒有。田宗保是自願為我免費拉車的，因為他是。』
他剛要說出『逃兵』兩字，不料，卻被琇瑩打斷。
她指著他，大聲說﹕『宋為善，你要三思，不要因貪小利而誣告別人，以免害人害己。』
法官拍案，警告她﹕『嗨，法庭上不許大呼小叫，搗亂秩序，打斷証人的供詞。』
『對不起。下次不敢。』琇瑩連忙道歉，乖乖地坐下了。
法官轉向宋為善，說﹕『你繼續說，田宗保為何甘心情願地為你免費拉車，難道他犯了罪，有把柄落在你手中嗎？』
宋為善突然覺悟，他若說出宗保是逃兵，自己就會落得個敲詐之罪，而且，他知情不報，為逃兵辦身分証，更是罪加一等。
他的女婿，也心慌，暗中拉了他的袖管一把，輕聲警告﹕『千萬不要節外生枝。』
『你為何不說話了？』法官催道。
『我，我，宗保，他，他。』宋為善緊張得語無倫次。
『什麼我我他他。快說，田宗保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背景？』法官不耐煩地逼問。
『沒有。他是個老實人。』宋為善終於氣餒地說。
法官拍案大怒，責道﹕『宋為善，原來你欺負田宗保老實，故意欺詐他，還敢誣告到法庭，該當何罪？』
『都怪我一時糊塗。這是我初次犯錯，我一定悔改，請你原諒。』
『你身為律師，卻知法犯法，行騙顧客。我本當取締你的業務執照，但念你是初犯，又有悔意，故從輕判決。你的帳單不實，被告無須付款，我令你勾銷這筆帳外，另補償田宗保六百元，並向法院繳一千元罰款，此外，你得繳兩百元開庭費。你服不服？』
『我服從判決。』
『你必須繳付罰款和費用後，才能離開法院。退堂。』法官宣判完畢，起身走了。
宋為善偷雞不著蝕把米，反賠了一千八百元，當庭開了三張支票，一張六百元的給田宗保，另兩張給法院。他女婿，害怕面對琇瑩，一退堂就先溜走了。
這一天，真是宗保一生最高興的日子。事前，他完全沒想到他會勝訴，而且獲得陪償，他像中了彩票似地手舞足蹈。
『高小姐，真謝謝你。今後，你坐我的車，我全不收你錢。』他感激地說。
『那不行。今天是例外，我就白乘你的車。從明天起，我一定要照常付車費的。』
宗保也不和她爭執，送她去上班後，他就去買了一大堆禮品，又在她下班前替她去市場買好菜，還買了隻活雞，然後，到校門口等她。
琇瑩出來了，瞧見車上堆滿了東西，驚奇道﹕『你買這麼多的東西，把早上獲得的賠款都花完了嗎？』
『不多，不多。這些都是送給你的，我已替你買好菜，這就送你回家。』他咧嘴笑道。
『我不收禮，尤其是這隻活雞，我不會殺。』
『今天，你幫我打贏官司，我好感激，這些禮物只是我想表達的一點意思，求你收下吧。等會到你家，我幫你殺雞，燙好了，才走。』
『好吧。今天，我們一起慶祝，你就留在我家吃了晚飯再走吧。』
黃昏，君安和君怡放學回到家，見客廳裏放了許多禮物，又聽見廚房裏傳來母親和一個男人的笑語聲，都感到十分詫異。
『咦，媽媽有男朋友了嗎？』君怡問她哥哥。
『可能是吧。自從爸爸出走後，還沒聽見過媽媽笑得這樣開心呢。』君安說。
『好香，好像是雞湯，我餓了，我們快去廚房看看。』君怡說。
琇瑩一見兩個孩子，便高興地說﹕『今天，來了個大廚師，你們有得打牙祭了。』
『啊，原來你請了個廚師呀？』君安問。
『不敢當。我叫田宗保，只是個三輪車夫。』宗保一邊炒菜，一邊轉首自我介紹。
『他們是我的兒女，君安和君怡。』琇瑩為他介紹，又說﹕『晚飯快準備好了，我們上桌再談吧。』
晚餐豐富又美味，他們邊吃邊談，都很開心。
宗保講訴上法庭的事，一再稱讚琇瑩如何偉大，幾句話就壓倒了一位陸軍上校，又替他打贏官司，使得想欺詐他的宋律師反賠了他六百元。琇瑩樂得哈哈大笑，他倆彼此舉杯祝賀。君安和君怡也跟著歡呼。
吃完晚飯，宗保還堅持替琇瑩洗完碗筷，方才告辭。
琇瑩送他走出門外，說﹕『宗保，謝謝你，今晚你做的這頓晚餐讓我們吃得真開心。』
『不客氣。我能請問你的先生在那裏嗎？』
平日，她聽見這類的問話，就會感到心煩，故意避而不答。然而，這天，她特別高興，毫不介意地說﹕『他留在大陸。我們已經離婚了。』
『原來如此。我不打攪你了，晚安。』
『晚安。』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