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海峽兩岸局勢漸趨穩定,逃兵事件也少了,軍營中的警戒鬆懈了許多。這期間,宗保已打聽得他的姐夫家其實距軍營不遠,他開始計劃逃亡。
一天,他乘假日外出,除去軍服,換上平民裝,逃跑到姐姐家。
他姐姐開門見了他,十分驚訝,聽說他是逃兵,連忙將他藏到屋裏。因怕軍方來追捕,便將他裝扮成一個女人,穿了衣裙,包了頭巾。果然,不久就有憲兵隊沿家來搜查。宗保蹲在院子裏,低頭搓煤球,還在臉上塗了些煤灰,他姐姐謊稱他是女佣人,居然瞞過了憲兵。
晚上,姐夫下班回來,得知家中藏了逃兵,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就要報警。然而,他雖怕事,但更怕老婆,經不起她一陣哭鬧,只得勉強答應收留內弟,從此日夜提心吊膽。
幸而,不久,宗保的姐夫獲准調職,搬家到台北,遠離了軍營,一家人才稍微放心。
一到台北,宗保立即打聽舟山同鄉會的所在。
中國人最重鄉誼,同鄉會的會長范先生聽說了他的遭遇,十分同情,答應相助。『首先,你可去區公所,憑你的上海身分証申請一張新的身分証。』
『可是,我怕軍方還在通緝我,不敢親自去區公所,可否請人代辦呢?』
『嗯,為謹慎起見,你最好請律師為你辦理。』
『請律師一定很貴吧,我現在身上一文錢也沒有。』
『我們的同鄉中,有一位當律師的,名叫宋為善。我可以替你介紹,請他義務為你辦理。』
『太好了,謝謝你。另外,我想請你幫忙替我介紹一份工作,可以嗎?』
『以你目前的情況,我看沒人敢雇用你,你不如自立更生吧,我建議你買部三輪車,拉乘客賺錢。』
『這是好主意,可是需要資本。』
『我們可以從同鄉會基金裏貸款給你買車,但是你必須按期還債。』
『我保証,一定還債。』
宋為善,年齡五十中旬,身體肥胖。他的律師事務所座落在商業區一棟房子的二樓,范會長帶宗保上了樓,向他介紹說﹕『這位是我們的同鄉,名叫田宗保,他剛逃難到此,想請你代他申請一張身分証。他目前沒錢,請你看在同鄉份上,義務替他辦了吧。』
『沒問題,這事我可以免費替他辦。』宋律師一口答應。
范會長時常替他介紹顧客,因此他不好意思不給人情,而且他知道開始給新移民一點小惠,將來這人就可能成為他的永久顧客。
『謝謝你。那麼,你們談吧,我先走了。』范會長說,轉身離去了。
宋律師請宗保坐下了,問他﹕『你有以前的身分証嗎?在此地可有親戚?』
『我有張上海發的身分証,上面填的職業是修車技工。我還有姐姐和姐夫在台北。』宗保說。
宋律師看了他的身分証,便替他填好一份申請表,叫他簽了名,說﹕『大概一個星期就可辦好了,到時你來拿吧。』
宗保見他如此慷慨相助,心中充滿感激,覺得不好隱瞞有關逃兵的事。於是,自供說﹕『我是被強迫抓到台灣當兵的,三個月前才從軍營逃出來。』
宋律師聞言大驚,說﹕『你是逃兵,我不能替你辦身分証。』
『其實,是他們犯法,不是我,請你幫我打官司。』
『笑話,你沒錢,打什麼官司。再說,你一被發覺就要槍斃了,還容得你告狀嗎?』
『宋律師,請你設法救救我吧。』
『唉,我的時間寶貴,你先回去吧,讓我考慮幾天再說。』宋律師不耐煩地揮手,下了逐客令。
宗保離去後,宋律師便將他的申請表擱置一邊,不準備理會了。豈知,一個傳送文件的工人,見了那份填好表格,便和其他同樣的申請表,一同裝入大袋中送往區公所去了。
出乎意外地,宗保的身分証竟比別的申請人的還早發下來,才過了兩天,宋為善就收到了。但是,宋律師卻起了貪心,想乘機敲詐。於是,藏起了那張新身分証,卻派工人將宗保找來,對他說﹕『我決定幫助你申請身分証了。可是這件事我要冒風險,還要花錢託人情,不能免費替你辦。』
『謝謝你。雖然,我現在沒錢,但是范會長已貸款給我買了部三輪車,我馬上就可以拉車賺錢了。每個月,除了還債款,大概還能剩點錢。所以,你的費用,我將來一定會付還的。』
『啊,你要拉三輪車。這樣吧,我不收你手續費,只要你答應,在我為你辦事期間,你每天為我免費拉車就行了。』
宗保覺得這樣很公道,便同意說﹕『好的。但不知手續要辦多久呢?』
『我保證,一年內,一定替你辦成就是了。』
『好。一言為定,今後每天早晚,我拉車接送你上下班吧。』
宗保原以為宋為善只要乘坐他的車上下班,豈知,宋的要求越來越多,不時要求他拉車去會見顧客,甚至連妻子兒女去看病,看戲,購物,也要他免費服務,簡直將宗保當成了私家車夫。
宗保每日早出晚歸,辛勤地拉車,幾乎有一半勞力是無酬的,因此一個月所得仍不夠還債。宋為善聽了他訴苦,並不減輕對他的要求,只幫他修改了貸款條約,延長貸款期,減少每月的分期付款。
他無法賺夠生活費,只得仍然寄住在姐夫家。不說他姐夫不高興,就連他姐姐也開始不耐煩了。
『已經過了十個月,宋律師每天白坐你的事,到底有沒有替你去辦身分証呀?』他姐說。
『我前幾天剛問過他,他說軍方仍在通緝我,現在還不能辦理。』
事實上,每次宗保問起此事,宋為善總是藉故拖延。
『依我看,他是存心拖延,想把你當一輩子的奴工。』他姐夫說。
宗保也覺得忍無可忍了。
次日下午,他乘有空閑便去宋律師的事務所,準備討個明確的答復。辦公室內靜悄悄的,他推開門,見宋律師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還打著鼾。
他走近,站立等候,忽然眼前一亮,瞧見宋律師的半透明港衫口袋中有一張証件,証上的照片像是自己。他不由得好奇,躡足走到宋的身邊,用兩隻手指頭將那証件夾出來。仔細一看,果然是他的新身分証,而發照的日子竟是十個月前。
他正覺得驚奇,宋律師突然醒來,見狀大怒,罵道﹕『你作賊。』
『這是我的身分証,十個月前就發下來了,你為什麼還騙我說沒有辦?你分明是想詐取我的勞力。』宗保也發怒了。
宋為善後悔自己粗心大意。正因宗保催討得緊,他開始擔心將這張身分証留在辦公室裏不安全,想帶回家去收藏,就將它塞到口袋裏了。沒想到,神差鬼使,宗保會在他打瞌睡著時偷了去。
被拆穿了謊,宋為善老羞成怒,說﹕『你是逃兵。我冒險替你辦証件,你至少得為我服務一年,你當初也同意的。』
『我本來不在乎為你免費服務一年,但你這樣欺騙同鄉,太卑鄙了。過去十個月,我白白為你和你的家人拉車,難道還不足抵償你的手續費嗎?如今,我們誰也不欠誰,你休想再白乘我的車。』宗保說完,轉身就走。
宗保有了新身分証,十分高興,也不想再計較宋律師欺詐他的勞力了。不料,兩日後,他收到宋律師寄來的一張帳單,上面列了不少項目,總計六百元。
『豈有此哩,我已為他免費拉了十個月的車,他還要收我兩百元辦理身分証的手續費。修改貸款合同,原本是他自願為我辦的,居然也要收費三百元。我替他拉車時,和他聊天,隨便問的法律問題,他竟然也都列了咨詢費。總共要我付他六百元,我拉一年車也存不了這麼多錢呀。』宗保氣憤地說。
『這個宋律師,真欺人太甚了。走,我和你一起找他理論去。』他姐姐也為他打抱不平。
『不,你不用去,讓宗保自己去吧。』他姐夫阻止他姐姐。
於是,宗保匆匆地踏了他的三輪車來到宋為善的家,敲了門,一個老僕人開門,見了他就說﹕『宋老爺已經休息了。你有啥事,明天到他的事務所去談吧。』
『老伯,你知道我是每天拉車接送他的,麻煩你通報一聲,我有要緊的事求見他。』
『老爺已關照過了,他不要你拉車了,也不見你。你走吧。』僕人說,即關上了門。
宗保忿忿不平,決定不理會這帳單。豈知,一個月後,他又收到一張新的帳單,加了十厘利息,他還是置之不理。半年下來,利上加利,竟達一千多元。最後一張帳單上還附了封信,說若再不還債就要到法院告他。他實在又驚又恨,不知如何是好,便去請求同鄉會的范先生主持公道。
范先生表示愛莫能助,說﹕『因你拆穿了他的謊,他老羞成怒了。無論如何,他是律師,你是逃兵,你和他打官司,還是你吃虧。我勸你去向他求個情,與他和解了吧。』
宗保沒法子,只得低聲下氣地去見宋為善,說﹕『我願意再為你免費拉車兩個月,請你注銷你的帳單,可不可以?』
『如今你已欠了我一千多元,想替我拉兩個月車就償還,真是作夢。』
『我沒欠你的,你實在欺人太甚了。』
『少癈話。除非你答應再為我免費服務一年,我就饒了你,否則我們法庭上見面。』
『你分明是敲詐。我不承認欠你錢,也不願做你的奴隸。』宗保氣極了,轉身就走。
『站住。』宋為善叫住他,威脅說﹕『你若不付帳,我就告發你是逃兵。』
『告就告。我要在法庭上拆穿你的真面目。』
『你敢。告訴你,我的女婿是陸軍上校,隨時都可抓你去槍斃。』
『我有新身分証,不怕你們。』宗保氣憤地走了。
他沒想到宋律師真的會去告他,法院傳票來了,他才開始焦急。他的姐姐和姐夫更是驚慌。
『你快答應再替宋律師服務一年,請他撤銷告訴吧。』怕事的姐夫說。
『我不願意一輩子受他威脅和敲詐,寧可和他打官司。』
『你這闖禍精,不要連累我們,你滾吧。』他的姐夫將他趕出家門。
他只得在三輪車上過夜。
琇瑩耐心地聽完宗保的故事,先是為田家村的悲劇而熱血沸騰,後又為宗保受宋為善的欺詐而義憤填胸,當下說﹕『你不用害怕。幾時開庭,我陪你去,為你辯護。』
『明天早上十點開庭。但是,你不是要教書嗎?怎麼好麻煩你呢。』宗保很感激,連他的親姐姐也怕受牽連,而這位只是和他萍水相逢的女乘客卻肯挺身相助。
『正好,我明天的課是在下午,早上有空。』
『那麼,我明天早上九點半來接你同去,好嗎?』宗保說。他並不期望她幫忙,只是獨自上法庭實在有點害怕,希望身邊有個人為他壯壯膽。
『好的,明天見。你放心,這場官司,你一定打贏。』琇瑩說。
『謝謝你。但願我能有你一樣的信心,再見。』他苦笑,說。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