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丹心萬縷情(連載 61)
延安附近的一個山村裏,天剛破曉,王蘭肩上搭著一根扁擔,跟隨農民們一起到溪邊去挑水。
她挑了兩擔水,才走了幾步便失去平衡,摔了一交。周圍的農民們見了,都哈哈大笑。
『不怕,才生平第一次挑水。過兩日,我就能趕上你們了。』她自我安慰。
她是前一日才到的,寄住在一個姓曹的農民家裏。這家夫婦有個十七歲的女兒,名叫翠珠。她就在翠珠的房間裏搭了個帆布床睡。
她和曹家人一樣,雞鳴即起,開始一日的勞作。不久,她手上起了厚繭,全身酸痛,她咬牙忍了。還不到一個月,她已適應了環境,不再容易覺得疲勞。
一天上午,她正彎著腰在麥田裏插秧,忽聽見馬蹄聲,她抬頭見一人騎著馬來到田邊。
『王蘭,是我,程友義,請你過來一下。』他瞧見了她,向她招手。
她覺得意外的驚喜,將秧苗交給身邊的翠珠,一邊用布巾擦手,一邊走過來。
『程主任,好久不見了。你好嗎?』她高興地說。
『好。你呢,覺得日子長久,是不是因工作太辛苦,度日如年呀?』他下了馬,笑道。
其實,忙碌使日子過得快,她覺得久,是因想念他。有苦說不出,她只淡淡一笑,說﹕『開始不習慣,現在已好多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談談嗎?』
『到我住的農家去吧。』
她帶他來到曹家的門口,他將馬拴在樹旁,她摘下了頭上的斗笠,當扇子。
他見她熱得兩頰泛紅,像塗了胭脂一班艷麗,不由得望著出了神。
『程主任,你究竟有什麼話和我說呀?』她問。
『呀,』他收回了神,仍有點迷惑,說﹕『請你先把手伸出來,給我看看。』
『呃?』她一怔,隨即明白他為什麼要看她的手,便放下斗笠,將雙掌呈現在他面前。
他握住了她的手,撫摸掌上的繭,說﹕『你的面貌真像我妻子。若非你手上這些勞力的證明,我就要發誓你就是她的偽裝。』
『哈。難道你妻子和我的差異只在一雙手嗎?』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抽回了手。
『她的手只會寫詩作畫,拿不動鋤頭。』
『這有何難。你把她接來,和我一塊勞動,不消兩日,她就會變得和我一模一樣了。』
『她是富家女,從小嬌生慣養,那肯吃苦呢。』
她對他失望,想轉移話題,又問﹕『你說有件重要的事,究竟是什麼?』
『呀,我幾乎忘了說。上回,我寫信給一個在上海的同志,請他調查卓易的下落。剛接到他的回信,說以前的同志,有不少給國民黨殺害了,卓易下落不明,很可能已遇難。我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無論卓易是否還活在世上,我都願意為他守身,因為我不像孟玉蘭,水性楊花。』
『我真羨慕卓易,能有你這樣堅貞的妻子。』
『俗語說﹕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程主任,請恕我直言,我覺得你也有點俗氣。』
『哈哈。我不但俗氣,還夢想和卓易換妻呢。』他開玩笑,說。
『你在調戲我媽?』她佯怒。
『不敢,我告辭了。若有卓易的新消息,我會再來通知你。』他對她一鞠躬,騎上馬走了。
她感到無限惆悵,恨不得跟隨他去。
一個星期後,他又來找她了。
王蘭正在牧場放羊,聽見曹大媽來說﹕『程同志來找你談話。我替你看羊,你快回家去見他吧。』她急忙回去。
這次,他似乎心事重重,抽著煙,站在曹家門口等她。
玉蘭邀請他進入屋裏坐了,給他倒了杯茶,問﹕『你又有了卓易的消息嗎?』
『不,看樣子,我們愛莫能助了,因為上海的檔案大多銷毀,已找不到卓易的資料。』
『請你們不必再去追查了,其實我早已有心理準備,沒有他,我也會堅強地活下去的。』
『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謝謝你。為幫我尋夫,你花費了不少心思和寶貴的時間。』
『沒關係。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另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事?』
『我奉命去山西執行一個重要的任務,明日就得走。』
『啊,你要去多久?能常回來嗎?』
『至少要一年半載才能回來。王蘭,你會想念我嗎?』
『會的。』她心亂如麻,說。
『那麼,你這兒實習結束後就來山西找我吧。』
『找你?你是說,希望我去探訪你?』
『不。我直說了吧。我希望和你結婚。』
『可是,就算卓易不在了,還有孟玉蘭。』
『不用管孟玉蘭了。她不回我的信,就表示已經恩斷義絕。』
『你曾在信中要求她和你離婚嗎?』
『沒有。我一直希望她主動要求離婚,我寧可她先負我。』
『你真有良心。打戰時,你是否也曾希望敵人自殺,免得你開槍呢?』她譏笑他。
『好說。』他舉雙手做投降狀,笑道。又說﹕『其實,我知道那是異想天開,但是,我不忍心下筆。我懇求她前來和我相會,想當面談,但她不來。』
『我不能答應你的求婚,除非你能獲得孟玉蘭的同意,先離婚。』
『也罷。就讓我給她寫一封要求離婚的信,她若不回信,以同意論。』
『你必須確定她收到這封信。』
『你提醒了我。也許是她娘家的人扣留了我以前給她的信。』
『換言之,若孟玉蘭不回信是因為沒收到你的信,情有可原。你就不會跟她離婚,是嗎?』她懷抱一線希望,說。
『不。我已經決定了。我寧可要一位女同志陪伴我一生,不要一個嬌妻。我想乘早離婚也好,孟玉蘭也可以改嫁。』他斷然說。
『我聽說,你還有個兒子。』
『是的。』他顯得有點難過,說﹕『他叫程克強。可憐,我離開他時,他還不到兩歲,大概已不記得我了,但是我相信他母親會愛護他的。』
然而,他很快拋開了對兒子的思念,走到她跟前,屈一膝跪下,多情地說﹕『王蘭,我已經向你表白我的心意,請你答應我的求婚,好嗎?』
『目前言之過早,我想等你和妻子離婚後再答復你。在這之前,請你不要再提此事。』
『你真是個狠心人。你可知,我愛你已近於瘋狂。』他失望地站起來,說。
『我希求的是一輩子的愛。』她說。
『我會愛你一輩子,永遠和你做夫妻。』他舉手發誓。
『那麼,你儘快設法取得孟玉蘭的同意吧。』
『好,我走了。你多保重,再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