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玉蘭打開了窗戶,任憑晚風吹拂,恨不得能將心頭的羞辱感吹散。
次日,她發高燒,醫生說是患了重感冒。家人都十分焦急,紹鵬嘆氣說﹕『唉,前天我看她異常興奮,就擔心她樂極生悲,不幸,被我言中。』
一連十天,玉蘭沒來上課。起初,友義還以為她是個任性的富家女,故意以缺席來和他賭氣。後來,聽說她真的病重,才知事態嚴重,他不能坐視不顧了。
『玉蘭同學今日仍然缺席,你們知道她的病況嗎?』他在課堂上問。
『她患了重感冒,病得很厲害,食不下嚥,可憐,衰弱得沒力氣下床了。』蕙英站起來說,忍不住落淚。
『有這麼嚴重嗎?我想給她寫封慰問信,蕙英同學,能請你轉交給她嗎?』友義憂慮地說。
『好的。今天下午,我放了學就會去她家。』
『請你下午到我的辦公室來取信吧。』
蕙英答應了。下午離校前,先來到友義的辦公室。不料,友義交給她一個厚厚的大紙袋。
『嗄,你不是寫信,是寫書嗎?』她驚奇,問。
『不是書。這紙袋裏,除了一封信外,還裝了些講義。』
『什麼?她病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你還要她做功課呀?』蕙英覺得他太不近人情了,抗議說。
『請別誤會。這份講義可以說是禮物。我知道她是個用功的學生,雖然病了,一定仍掛心學業。我希望能藉此促使她早日康復,返校上課。』友義解釋,說。
蕙英內心仍不以為然,但還是同意傳送了。說﹕『好吧。我替你轉交給她就是了。』
『謝謝你。』
蕙英來到孟家,先見了玉蘭的母親。問﹕『伯母,玉蘭的病好一點了嗎?』
『吃了藥,咳嗽好點了,但胃口還是不好,不肯吃東西。這樣下去,怎成呢。』婉珍憂傷地說。
『伯母請放心。我相信玉蘭不久就能康復的。』
『謝謝你,蕙英,多虧你常來看她。』
『請別客氣。我和玉蘭情同姐妹。』蕙英說。
她自幼喪父,家境清寒。只憑聰明和勤學,成績優秀,竟成了與玉蘭角逐第一名的對手。兩人彼此敬愛,終於成為知己。
蕙英上樓,敲了敲玉蘭的房門,報了名,便推開門走進去。
只見玉蘭神色沮喪,身子像癱瘓似地斜靠在床頭,蕙英想逗她高興,故意高舉紙袋,說﹕『玉蘭,你說好笑不好笑,別人慰問病人,不是送花就是送糕餅糖果。誰知道,程友義竟要我轉送一包講義給你作禮物。你瞧瞧。』說著,將大紙袋放置在床上。
豈知,玉蘭霍然大怒,用手一掃,將信袋打落床下。
蕙英見狀,以為自己失言,急忙改口說﹕『請別生氣。其實程老師是好意,他頂關心你的,紙袋裏還有一封他寫給你的的慰問信哩。』
『我不要看他的信,再也不要見他,請你不要提他的名子。』玉蘭邊流淚,邊用嘶啞的聲音說。
蕙英驚訝,猜想其中定有蹊蹺,莫非玉蘭的病與友義有關。她俯身撿起紙袋,拆開了,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孟玉蘭同學親啟」。她把講義放在桌上,單拿了信挨近玉蘭,勸說﹕『我不知程老師如何得罪了你。但是,若你患有心病,這封信內必有解方。你看了,或許病會好得快些。』
玉蘭默然無語,流淚不止。蕙英接著又說﹕『你的家人和同學們都為你的病難過。尤其是令堂,我看她近來也消瘦了許多,請不要再自暴自棄了。這封信你留著慢慢看吧。我得走了,明天再來看你。』說完,便將信放在床上,轉身走出了房間。
玉蘭呆望著那封信良久,終於伸手取過來拆開了。只見信上寫道﹕
『敬愛的玉蘭同學﹕
自從你因病請假,至今已有十日,我每天走進教室,瞧見你的空位子,心上就像挨了一鞭。我猜想,你生病是我害的,因此,必須向你作一番解釋。
我出身在窮苦的家庭,親身體驗貧民的悲哀,立志要使國家富強,為貧苦大眾尋找一條生路。然而,壯志未酬,先遭牢獄之災。出獄後,寄人籬下,後來又遇上惡霸,險些喪命。深感身單力薄,鬱鬱不得志,日夜徬徨。
因史修女的介紹,我得以到貴校執教,但是仍無法排除心中的積鬱,全身每一條神經都像繃緊的弦。然而,一見了你,頓覺心寬神逸,如釋重負。這並非奇蹟,而是因為自從在那次座談會上見了你後,我夢寐以求的,便是能再見你一面。
這一個月來,我每天見到你,感到無比欣慰。然而,我選擇的前途,道路崎曲,我只能視愛情為奢侈品,不願被它絆住,因此,除了內心傾慕,從不敢對你有非分之想。可是,那日黃昏,我竟被彩虹迷惑,忘了對自己的警告,與你定下約會,直到一輛轎車將你接走,我才清醒過來。惟恐感情愈陷愈深,我決定及時回頭。
原以為,忍痛斬斷初發的愛苗是上策。豈料,你卻因我的悔約而氣憤成疾,我後悔沒向你說明,我絕無侮辱你的意圖。我的心痛應該不下於你,但我相信,我作的決定是對的。我寧可你痛恨我一時,不願破壞你終身的幸福。
我衷心希望你早日痊愈。讓我們繼續以師生和朋友的情誼互相琢磨吧。即使不久難免分離,你的友愛將永遠令我銘感。程友義』
玉蘭含淚讀信,來回看了好幾遍,內心的激動漸漸平息,心情好多了,病也霍然而癒。她下床,把信收藏了,脫下睡衣,換上平日穿的衣裳。坐下,翻看講義。
驀然,房門被打開了。婉珍走進來,她身後跟著捧了雞湯的女僕。
『怎麼,你能下床了?你在做什麼?』婉珍驚喜地望著女兒,說。
『我覺得好多了。我在看蕙英給我帶來的英文課的講義。』
『唉,你還這麼衰弱,別擔心功課,先保養身體要緊。來,快喝點雞湯吧。』
『嗯,好香的雞湯,我要喝。最好再下點麵,我好餓。』
『你知道餓,想吃了。那可好了。翠環,快,快去廚房煮麵。』婉珍趕緊吩咐女僕。
『好。小姐,你請先喝湯,我馬上去替你下麵。』翠環放下湯碗,轉身便走。
『多煮一碗,給媽媽吃。她也瘦了。』玉蘭叫道。
晚上,紹鵬回家,見女兒的病有了起色,自然高興,又囑咐她多休息幾天,等完全好了,再返校。
次日,蕙英又來探視。婉珍一見她,就歡喜地招呼。『蕙英,你來得正好。我想知道,昨日,你和玉蘭說了些什麼。你走後,她的病就好多了。不但胃口恢復了,還有精神做功課呢。』
『真的嗎?其實,我也沒說什麼。只不過傳達了老師和同學們對她的問候和思念。』蕙英驚喜地說,但心中已有數。
她迫不及待地上樓,闖進玉蘭的房間,反手關上房門,便嚷道﹕『好哇。我還以為你得了什麼怪病,原來是相思病。快快從實招來,否則,我要嚷出去了。』
『別嚷,別嚷。快來坐下。我招認就是了。』玉蘭慌忙從書桌邊站起來,說。
於是,她把與友義初次見面,別後重逢,他與她約會又反悔,自己以為受他愚弄而致病的經過,毫不隱瞞地全盤托出了。
『原來如此。那麼,他昨日在信上說了些什麼?令你一看病除,簡直比吃藥還靈。』
『你自己看吧。』玉蘭大方地將友義的信遞給她看。
蕙英看了,也十分感動。說﹕『同學們都說程友義是冷血動物。沒想到,他是感情豐富的。』
『你說我該怎麼辦?他承認對我有情,但不願追求這分愛。而我的初戀,就這樣沒開場,就被取消了嗎。』玉蘭心有未甘地說。
『我的天。還沒開場,你已被折磨得半死。若等你們愛得火熱時,他又變了心,你還活得成嗎?依我看,程老師說得對,及時忍痛斬斷愛苗,才是上策。』
『可是他錯了。為理想奮鬥是可以和愛人分擔的,不必捨此取彼。』
『你說得也有道理。這也顯示他有點剛愎自用。總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也罷。愛情是不能強求的。』玉蘭低頭沉思了一會,終於接受了蕙英的勸告。
玉蘭返校的第一天,友義當眾表示慰問和歡迎,說﹕『很高興見到你回來上課。請不要心急,功課可以慢慢補上,還是保重身體要緊。』
『謝謝。』她含淚回答。雖然她極力控制自己,仍除不去內心的創傷和酸苦。
下課後,她隨他到辦公室,討論補課的事。
相對而坐,他忍不住抱歉地說﹕『你變得如此消瘦,都是我之過。』
『不,不關你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患上重傷風。謝謝你的慰問信。今後,我會謹守師生之誼的。』她一語雙關,表示既往不究,又已同意拋開感情的事。
談論完了功課,她起身鞠躬告辭,走出了辦公室。
友義原本擔心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沒想到她竟如此輕易地原諒了他,因而對她更加敬愛。望著她的身影消失,他點起一支香煙,抽著,內心有無限的惆悵,彷彿失落了一件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