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彩虹乍現 好事多磨
友義上了講台,初次面對三十多個大學女生,有點緊張,決定先點名。於是,拿起桌上的學生名簿,開始逐個叫名子。
破例來了個年青英俊的男教師,難免令正在青春期的女生們心兒飄動。在應「到」時,有的嗲聲嗲氣地回答,有的聲音頻律比平日高出數倍。更有一個調皮的學生,站起來搔首弄姿,故意用英文說﹕『耶斯,我親愛的老師。』立刻引起一陣哄笑。學生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課堂上次序大亂。
驀然,友義皺起眉頭,大喝一聲﹕『肅靜。』學生們都被嚇了一跳,頓時安靜下來。
他繼續點名,叫﹕『孟玉蘭。』
『到。』一個極輕微的答應聲。
友義用眼掃視了一周,才發現右邊靠近窗戶的一排中有位女生,右手舉起,低著頭還企圖用左手遮臉。他以為這是另一種作弄他的姿態,不由得心頭冒火,厲聲喝道﹕『抬起頭來。』
玉蘭驚慄地抬起頭,她的心狂跳,尷尬得想哭。
友義一怔,差點要說﹕『是你。』但話到唇邊,他及時嚥下了,改口說﹕『對不起,我嚇了你。』他又繼續點名,語氣變得溫和多了。
點完名,他露出微笑,說﹕『我們開始上課。我聽史修女說,你們正在閱讀莎士比亞的劇本,漢姆萊特。現在,我先唸其中一段,我們再一起討論。』
他已作了充分的準備,發音準確,聲調抑揚頓挫,十分動聽。學生們都入了神,聽他朗頌完畢,即拍手叫好。他彬彬有禮地彎腰鞠躬,說﹕『謝謝。』接著,叫了幾位學生朗頌了另兩段,討論了一會,下課鈴聲響了,他交待了作業,即大步走出教室。
玉蘭敏感地覺得他臨走前,特意望了她一眼。不知為何,她羞得臉紅了。
同學們開始三五成群地評論友義。玉蘭獨自悄悄地來到走廊上,憑欄暇思,回想剛才那一幕,不知心頭是什麼滋味。自從一年前,在座談會上見了一面後,她始終忘不了他。當他跨進教室時,她幾乎驚呼,因意外的重逢,也因他變得形容消瘦。
玉蘭正想得入神,她的好友周蕙英走過來,笑道﹕『玉蘭,你獨自在想什麼?同學們已給程友義取了不少綽號,有陰陽怪人,復仇王子,外星人。也有人建議,就乾脆叫他漢姆萊特,你說那個好呢?』
『她們真胡鬧。根本不暸解他。』玉蘭氣憤,說。
『咦,難道你認識他嗎?』
『不,不認識。我是說才上一堂課,就給他取綽號,太魯莽了。』她連忙掩飾。
匆匆過了一個月,友義和玉蘭彼此之間似乎有個默契,既不相認也從未私下交談。但是,只要他在課堂上讚她一句,就能令她興奮好幾天。同樣的,每次她回報他一個微笑,他的眉宇也開朗不少。偶而,他們在校園裏相遇,他停住了,欲言又止,又轉身走了,令她惆悵半天。她聽說校長對他有約法三章,也不敢主動和他聊天。
一天,下了課,她留在圖書館看書。下雨了,她望著窗外交織的雨絲,竟陷入了幻想。直到發覺時間不早,才趕緊收拾書包走出圖書館。豈知雨下得很大,淋雨和賞雨是兩回事,她沒勇氣去嘗試冒大雨行走。正著急,忽見友義撐把傘,經過圖書館前。
他走過了,乍然回頭,瞧見她,又折回來,說﹕『孟玉蘭同學,你還沒回家嗎,真用功。』
『我沒帶傘,被雨困住了。』
『哦,我送你到校門口去叫車吧。』他將傘遮了她,說。
『謝謝。』她和他並肩走著,見他身上淋濕了,便說﹕『你把傘挪過點吧,免得自己淋濕了。』
『不要緊,這場春雨下得好,使萬物復蘇。我的心靈也渴望甘霖,真想痛快地淋一場。只是,帶了傘不得不撐,否則會被人看成瘋子。』
『這麼說,你得感謝我,讓你有了淋雨的機會。』
『哈哈,謝謝你。』他大笑。
她側臉瞧他,覺得那笑容是世上最珍貴的。
通常校門外有許多人力車等著載客,但此時卻一輛也不見。
『大概車夫也想幫你忙,都躲起來了,好讓你多淋點雨。』她又打趣說。
『雨太大,連你的衣服也打濕了。我們還是找個躲雨的地方吧。』他說。
學校對面有個公園。她建議﹕『公園裏有亭子,我們去那兒躲吧。』
『好。』他同意。
兩人走進了一個涼亭。
她見他頭髮濕了,額上淌著雨水,覺得抱歉,便遞給他一塊手帕,說﹕『你擦擦雨水吧。』
『不必了。』他用自己的手揮去水珠,說。
她因自己的好意遭到拒絕而掃了興,默默地坐下了。
他靠著亭柱站著,兩人都裝著賞雨,不說話。過了半嚮,他偷瞧著她,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正好,她回頭望見,便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猜想,你或許有位姐姐。』
『奇怪。你怎麼會猜想我有姐姐呢?』
『因為,我曾在座談會中見過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女生。但你們的性情不同,你溫柔,像屬兔的,她卻脾氣很大,像屬虎的。』他笑道。
『你罵我是母老虎!』她嗔道。
『果然是你。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開玩笑。』他連忙道歉。又說﹕『你知道嗎?上回在座談會上,我因欽佩你的勇氣,所以想請教你的大名,沒想到得罪了你。我當眾認錯,還去追你,但沒追上,我看見你和你的男朋友一起乘車走了。』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的親叔叔,叫孟紹卿。我們本來還要參加你們的辯論會的。不料,李教授被捕了。我和小叔都參加了罷課游行,親眼看見你被捕。那一刻,我對你的怨氣全消了。後來,我們和蘇文傑,文康兩兄弟一起去找公安局長為你說情,但沒有結果。』玉蘭滔滔地傾訴。
友義深深地感動了。沒想到只憑一面之緣,她會設法拯救他。他凝視著她,彷彿找到了一位知己。
雨停了。天上出現一條彩虹。
玉蘭抬頭望見,不禁歡呼﹕『瞧,好美的彩虹噢。』
不料,他說﹕『彩虹是老天愚人的玩意。先來一陣暴風雨,逞威肆虐。再掛一條彩虹橋,掩非飾過。達到目的,便即刻收起,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
她反駁說﹕『彩虹是無時無地不在的,它隱藏在每一束光芒中。人們只想追尋天上的彩虹,殊不知它就在身邊。我愛彩虹,它代表真善美,請你不要瀆孽它。』
『好口才。你辯贏了。我甘拜下風。』他向她一鞠躬。
『不敢當。』她笑說。臉紅了。在夕陽下,顯得份外嬌媚。
他望著她,不由得心蕩神往,情不自禁地說﹕『玉蘭,我想和你交個朋友,能請你在這個周末同吃頓晚飯嗎?』
『好的。』她回答得爽快,連自己也暗地吃驚。連忙又說﹕『但我聽說校長對你有約法三章,不許你和女學生私會。難道,你不怕因此被解職嗎?』
『能和你約會,就是被解職,我也心甘情願。』他像著了魔似的,感情壓倒了理智。
這句話令她心花怒放,她熱切地說﹕『我星期六晚上有空。我們去那家館子呢?』
『飯館由你挑選吧。』
她發現天色轉陰了,怕又下雨,便說﹕『啊,我必須回家了。明天再設法告訴你,我選定的餐館,好嗎?』
『好。我陪你走出公園。』
他們並肩走到公園門口,剛有一輛黑色汽車駛過,司機忽然緊急剎車,將車倒退到街邊停住了。
司機下了車,對玉蘭說﹕『小姐,先生讓我來接你回家。我已在校園內外轉了好幾圈了,總找不著你,沒想到你和男朋友在逛公園呢。』
『別瞎說。這位是我的英文老師。我們剛才在公園亭子裏避雨。雨停了,才出來。』
『原來是位老師,失敬,失敬。』司機向友義鞠躬,說。轉身打開車門,又說﹕『小姐,請快上車吧。先生和太太在家一定都等急了。』
玉蘭上了車,向友義揮手,說﹕『程老師再見。』
但友義忽然變得呆若木雞,眼睜睜看著車開走,腦中一片混亂。半嚮,才回過神,痛苦地喃喃自語﹕『我受彩虹迷惑,飄上了雲端,幾乎跌得粉身碎骨了。』
他忘了原本要出去吃晚飯的,蹣跚地走回宿舍,倒在床上,痛恨起自己。
玉蘭回到家,像隻飛燕似地奔進了屋子。歡欣地喊道﹕『爸,媽,我回來了。』
『瞧你這麼高興,是不是因為我叫黃司機去接你呀?』紹鵬笑道。
『方才下大雨,你有沒有被淋著呀?』婉珍關懷地問。
『沒淋著,我在亭子裏避雨。雨停時,天上出現了一條好美,好美的彩虹,你們都看見了嗎?』
『我們都看見了。是媽媽首先發現的,她一直望著窗外,盼望你回來。』玉祺說。
『彩虹有什麼希奇,大驚小怪。』玉棠說。
『你不懂欣賞大自然的美景。』玉蘭氣他掃興,反唇相譏。
『好了,好了。別吵了。大家坐下吃飯吧。』婉珍說。
飯桌上,玉蘭仍無法抑制內心的喜悅,一面吃飯,一面不自覺地流露出笑容。
紹鵬覺得她異常,便問﹕『玉蘭,今兒究竟有什麼事,令你這麼開心呀?』
『沒什麼。』玉蘭趕緊掩飾。三口,兩口扒完飯,說﹕『我吃飽了。你們請慢吃。』就上樓去了。
『這孩子今天有點古怪,別中邪才好。』婉珍擔心地說。
『是啊,就怕樂極生悲。』紹鵬也說。
玉蘭關了房門,想好了一個餐館,寫在字條上,準備夾在作業簿裏傳給友義。那一夜,她興奮得無法入眠,好不容易挨到天明。
她比平常早半小時來到了學校,信步走到教師的辦公大樓前。正巧,踫見友義迎面走過來,她不禁歡喜,想上前將紙條遞給他。不料,他的表情冷漠而嚴肅,對她視而不見似地,招呼也不打一個,即掉頭走進了辦公室。
她頓時被一陣羞辱感襲擊,呆站著不知所措。忽聽得背後有人說﹕『孟玉蘭同學,你想找那位老師嗎?』她回頭一看,竟是校長,因而又吃一驚,慌忙回答﹕『方校長早安。不,我不找老師,我只是經過這裏。』說完,轉身就逃。
跑進教室裏,她的一顆心仍碰碰地跳著,暗想友義一定是見到校長才故意裝得冷淡的。她不但能體諒他,而且因自己的魯莽而感到羞慚。
上課了。友義走進教室,一言不發,即面對黑板,開始用粉筆抄寫講義。直到下課,他不曾望她一眼。
他仍在生自己的氣嗎?難道他竟如此鄙視她的熱情嗎?莫非昨日在公園裏的情景只是自己的幻想?她感到惶恐不安,真希望這是場惡夢。逐漸地,她由羞愧轉為憤怒。無論如何,他不應該翻臉無情,在一夜間,變了心。
下課的鐘聲響了,他大步走出教室,沒收作業簿,也沒給她傳字條的機會。
『玉蘭,你今天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哩。在想什麼呀?』坐在她邊上的周蕙英問。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累。』她勉強說,深怕落淚,急忙收拾了書本,提起書包便往外走。下堂是數學課,得換教室,因此,蕙英沒發覺她的異樣。
玉蘭沒往數學課堂去。她跟蹤友義,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到了靜僻的地方,見左右無人,她叫住了他﹕『程友義,請你等一下。』
『是你?孟玉蘭同學。你不是還有課嗎?』他吃驚地回頭,說。
『你忘了約我明天晚上吃飯的事嗎?我已想好了一個餐館,特來告訴你。』
『對不起。我改變了主意。決定取消約會了。』他低下頭說。
這已是在她的意料之中,沒有驚奇,但難免自尊心受傷,她忍不住用諷刺的言語反擊﹕『為什麼?是為了你的飯碗嗎?』
他原想抗議,但轉而一想,接受了這項侮辱,咬著牙說﹕『是的。方校長對我有約法三章。我不能和女學生約會,請你見諒。』
『我不信。我不信你是這樣懦弱的人。你一定有其他的理由。』她猛搖頭,哭著說。
他也不願被視為懦弱,因此,沉吟了一會,說﹕『好吧,我告訴你真正的理由,因為我想起了你曾在座談會上說過的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
『啊。』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轉身飛跑而去。
他望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悵然轉回宿舍。
玉蘭跑得筋疲力盡,背靠著一顆大樹幹坐下,閉目喘息,淚水不斷,心也像在淌血。她痛恨上了當,不僅糟蹋了最聖潔的初戀而且被他羞辱了。她痛不欲生,開始覺得暈旋,身子傾倒在樹下,模模糊糊地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被人發覺。
『玉蘭,你怎麼會睡在這兒呢?我見你沒上數學課,所以下了課就到處找你。』
她睜開眼,見是周蕙英,不禁又悲從中來。
『別哭,別哭,快告訴我,是誰欺負你了?』
玉蘭哽咽難言。半嚮才說﹕『我頭暈。我要回家。』
『你病了?好吧。我馬上送你回去。』
蕙英扶起玉蘭,帶她到校門口,叫了部人力車,護送她回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