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落魄書生 蓄志待發(下)
友義一路奔走到海邊,以狂嘯發散累積在心中的鬱悶,獨自徘徊到深夜,又饑又冷。他隱約瞧見碼頭附近有一排建築物,跚蹣地走過去,發現有鐵籬笆圍住,裏面空地上堆著許多裝滿貨的麻袋,他便翻越籬笆,搬了幾個麻袋來擋風,躺下睡了。
早晨,他迷迷糊糊被人踢醒,抬頭見一群工人圍著他。
一個身體壯健的中年人,問﹕『喂,你是誰?怎麼偷溜進來的?』
『呀,對不起,我無家可歸,昨夜流浪到此,海風凜烈,不得已,只好越過籬笆,借用了幾個麻袋擋風,睡了一覺。』友義困難地站起來,說。
『我看你不像是流浪漢。大概是賭博輸光了錢,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吧?』
友義不想分辯,順水推舟地說﹕『如今,我身上一分錢也沒了,只想找份工作,混口飯吃。不知你們需要臨時工人嗎?』
『在這兒只能做苦力。你吃得了苦嗎?』
『可以。我不怕吃苦。』
『好。你就試試看吧。我是工頭,工人們稱呼我六爺。這碼頭由我們幫會的首領杜龍和杜虎兩兄弟共同掌管,我這就帶你去見他們。對了,你叫什麼名子?』
『謝謝六爺。我叫林海。』友義臨時捏造了一個假名。
杜龍和杜虎兩兄弟,人如其名,都是彪形大漢。杜龍兩鬢已白,杜虎年齡在四十上下。他們問了友義的背景,聽他說是外地來的,在上海無親無故,便答應讓他做苦力。
『工資一個月二十元。扣除食宿八元,每月淨得十二元。』杜龍說。
『你必須至少做滿一個月。若在月內你要辭工,我們不發工資。』坐在一旁的杜虎補充說。
友義猶豫了一下,忽然覺得一個月變得很長,他怕自己撐不到那麼久,就等於做了沒有報酬的奴工。
『如果你同意的話,就在這合同上簽名,否則馬上離開此地。』杜龍說。
『我簽。』友義下了決心,同意至少做一個月的苦力。
『好,老六,你帶他下去,給他找張床鋪。他若需要日用品,香煙,先給他記帳,月底再算。等他安頓好了,就叫他開工。』杜龍對那個自稱六爺的男人說。
老六帶他到工人宿舍裏的一個大房間內,指定了其中一張床,說﹕『你就睡裏邊那張空床。』接著又帶他到邊上一個儲藏室,給了他一個臉盆和一些盥洗用品,又問﹕『要煙嗎?』
『我不抽煙。』友義說。但忽有了抽煙的慾望,即改口說﹕『請給我一包煙吧。』
老六在物品單上做了記號。又從一堆舊物裏揀出一件短布衫,說﹕『你穿長袍,不好作工。這件舊衫,送給你吧。』
友義謝過了他,脫了長袍,換上布衫,發現小了。他借了把剪刀,把袖子管剪去,打開扣子,披在上身,胸脯正中仍袒露了一塊,但比完全赤裸好些。
碼頭開工了,友義和其他的苦力們將貨物抬上商船。從清晨做到天黑,一整日下來,他疲乏得幾乎不能動了,吃完晚飯,倒頭就睡。不久,他學會抽煙,腦子裏空空洞洞的,什麼也不想,只是一日挨一日。
晚飯後,飯廳改成工人們的休閒室,許多人都聚集在一起打牌賭錢。有人邀友義一起去,他拒絕了,寧可獨自留在房間裏發悶。起初大家見他累,也就不勉強,過了半個月後,有一個晚上,他們硬拉了他一起去。
大廳裏,香煙的霧氣彌漫,工人們或坐或站,圍著幾張桌子,有的玩擲股子,有的玩牌局。三個工頭各自在一張賭桌上作莊。杜龍兄弟也在場,但沒和工人們一起賭,他們另坐在一張方桌上,由兩個濃妝艷抹的女人陪著打麻將。
『咦,睡仙今天起來了。來,來,來,到我這桌來玩。』老六坐在右邊一張桌上,瞧見他,立刻起身走過來拉他。
『你們在賭搏?』
『這有什麼呢。隨便玩玩嘛。』老六說。
『林海,你過來。』杜虎轉頭,向他招手說﹕『我先墊你十元工資。你放心玩吧。開門大吉,包你贏。』
『我不賭。辛辛苦苦賺得一點血汗錢,豈能隨便擲掉。』友義憤然說,掉頭走出去。
大廳裏,人人目瞪口呆。
『啊,這小子真不識抬舉呀。』杜龍說。
『老六,你立刻去叫他滾蛋。』杜虎怒氣沖沖地說。
『算了,老二。我看這人還老實,就放他一馬,讓他做滿一個月再辭掉他吧。』杜龍說。
『杜大爺,儂真是菩薩心腸。』他右手邊的女人讚道。
『他的來歷不明。老六,你不是說他原本是個賭徒嗎?』杜虎餘怒未消,說。
『是呀,我也不明白。也許他因賭搏,傾家蕩產,所以不敢再賭了吧。』老六說。
『以後,你還得好好監視他。』杜虎說。
次日,天氣轉暖,友義和兩個工人,張揚和邱貴,一起在食堂領了午餐帶到屋外去,邊吃邊聊天。
『林海,你真有種,昨晚敢拒賭,還敢對抗杜二爺。不過,我真替你捻了一把汗,怕你會挨揍。』邱貴說。
『噯,苦力們用血汗錢去賭搏,還有什麼指望呢?我不賭,還想勸大家不要賭。』友義說。
『你省點事吧。別惹惱了杜龍兄弟,吃不完兜著走。他們號稱龍虎幫,勢力大得很。打傷人,甚至打死人都不用吃官司。我看,你作完一個月就馬上離開此地,才是上策。』張揚勸說。
『怎麼,難道他們還逼工人賭博不成?』
『你有所不知,他們就是利用賭來騙取工人的工資。我已作了十年苦力,不但沒存下一分錢,還欠了一大筆賭債。現在除了吃住,工資全被扣光了。這一輩子只能做他們的奴隸。許多其他的工人情況也一樣。』邱貴說。
『有這種事!你們為何不反抗呢。可以罷工抗議呀。』友義驚駭,說。
『有人抗議過,不是挨打,就是被告欠債不還,關進監牢了。想逃也不行,被捉回就慘了。半年前,就有一人賭輸了一筆錢,想溜走,結果被杜虎謀殺了。』張揚說。
『嗄。謀殺?受害者叫什麼名子?』友義吃了一驚,問。
『噓,小聲點。他叫賴昌,你身上穿的這件短衣,就是他留下的。』邱貴說。
友義聽說自己穿著被害人的衣服,不禁覺得全身發毛,追問﹕『你們快說,他是怎麼被謀殺的?沒人報案嗎?』
『聽說他本來就是個賭徒,賭光了家產,只好來做苦力。起先,每次賭都贏,後來有一回,杜虎親自和他賭個通宵。他輸了一千元,說杜虎作弊,不認帳,還企圖逃跑。不幸,被杜虎和老六抓回來,打個半死,拋到海裏去了。起初,他們只說他逃走了,後來尸體飄回海邊被人發現了,就改說他是跳海自殺。他一個人,無親無故,也沒人收尸,警察局派人來看過後,就叫運到萬人塚去了。』張揚說。
『有見證人嗎?』友義顫聲問。
『有人目擊。但沒人敢公開作證的。』邱貴說。
友義一向嫉惡如仇,不願坐視,便問﹕『要是我去報案,你們願作證嗎?』
『你瘋了嗎?噯,早知你要生事,我就不和你說了。』張揚緊張起來,說。
『你就當我們什麼也沒說過吧。我們活得苦是苦,但還不想死呢。』邱貴說。
『我穿了死者的衣服,不能不替他申冤。』友義不肯罷休。
『唉呀,你這個人,以後我們不敢和你在一起了。』張揚和邱貴都害怕,不願再和他交談,一起走了。
友義放下碗,點了支煙抽著,心中思量,眼下無憑無據,報案也沒用,反而將遭迫害,不如,等離開後再寫文章揭發龍虎幫的惡行不遲。
他開始找機會和工人們談天,乘說笑之際探聽龍虎幫的內情。不久,他找到幾個目擊賴昌被害的證人,而且聽說在碼頭上發生過的殺傷案不只這一宗。龍虎兄弟及其手下一幫人欺壓苦力的手段高明,他們和警方也有勾結,受害者都不敢申訴。除了碼頭,龍虎幫還擁有數間賭場和妓院。他將這些惡行條條記在一張紙上,以便日後擬稿。
老六開始懷疑他,暗中偷聽他和工人的談話,又發現他躲在房裏寫東西,將稿紙藏在長袍的口袋裏。次日,乘友義上碼頭作工時,他悄悄地搜出了紙條。
『林海這小子,原來是密探。他已查知賴昌的事,還列了我們許多的罪狀,準備告狀。』老六拿了紙條給杜龍和杜虎看,說。
『他媽的,老子這就去宰了他。』杜虎氣得暴跳如雷,握拳揮舞著,說。
『且慢。』杜龍伸手阻止說﹕『我們不能在這碼頭上再鬧人命案子了。反正,過兩天,他就做滿一個月了。不如,等他離開這裏後,再結果他。』杜龍說。
兩日後,友義穿上長袍,準備辭工離開碼頭,發覺字條不見了。他愕然回頭,見老六對他露出獰笑,他心中頓時泛起一陣寒意。
『林海,你終於熬滿了一個月,杜老爺已知道你決定辭工了,正等著你,要給你發工錢呢,你快跟我一起去見他吧。』老六若無其事地說。
友義被他帶到前廳,見坐著杜龍和杜虎,還站著幾個他們的保鏢,以為凶多吉少。不料,杜龍親切地招呼他﹕『林海,恭喜你,做滿一個月了。我已聽說你不幹了。月薪扣掉食宿和你預支的費用,正好剩下十元。哪,你拿去吧。』杜龍拿出一個十元的錢幣遞給他說。
『謝謝你。那我告辭了。』友義勉強鎮定,接過錢幣,放入口袋中,轉身就走。
他料想龍虎兄弟不會輕易地放過他,所以一離開碼頭,就往熱鬧的大街走去。果然,不久就發覺杜虎和老六率了一夥人追上來了,他拔腿就跑。追者來勢凶凶,行人不敢擋他們的路,紛紛走避。不一會,他們就追上,將他圍住了,拳打腳踢,直打得他滿臉鮮血,渾身是傷,倒地不起。圍觀的人群,無一個敢挺身救護。
見他伏地動彈不得,暴徒們暫時停住了毆打。
『老六,割斷他的喉嚨。看他是否還敢饒舌。』杜虎下令。
老六猶疑了一下,在大庭廣眾下行凶,恐怕難逃法網,但他不敢違抗杜虎,便從腰間抽出一把利刃,緩緩走近友義。
不料,友義忽然躍起,鑽入圍觀的人群中,逃跑了。
友義才跑了不遠,身後追兵又趕上來了,他感到絕望,忽聽得教堂鐘聲,猛想起附近有座天主教堂。於是,轉朝那方向跑去。教堂在一斜坡上,他受了傷跑得很吃力,但不敢稍停。就在將被杜虎抓到時,他推開教堂門進去,隨即將門內鎖了。用盡了力氣,他不支倒地。
教堂內,有一位神父跪在聖前禱告,聽見聲響,回頭見一人跌倒,他連忙走過去蹲下看,只見一個滿臉是血的人,不禁大吃一驚,扶起傷者的頭,問﹕『發生了什麼事?』
『雷神父,我是程友義,有人要追殺我。請救我。』友義虛弱地說,隨即暈倒在神父懷裏。
『程友義!我的上帝呀。』雷神父驚呼。顧不得門外的敲打和叫罵聲,即將友義架起,半抱半拖地帶進了後堂。
杜虎見友義逃進了教堂,十分懊惱。他令兩個手下撞開門。老六阻止說﹕『使不得。衙門可闖,但洋教堂闖不得,別把事情弄大了。』
『難道就這樣放過他嗎?』杜虎說。
『不如讓我帶兩個人守著,等林海出來,我們就殺了他。請二爺先回去吧。』老六說。
杜虎同意了,留兩個人給老六,帶著另兩個人走了。
雷神父是美國人,在中國傳教二十多年,能說標準的國語。他初次見到友義時,友義還是個少年人,是由史修女介紹的。
當時,史修女剛到中國不久,在中學教英文。眾多學生中,她最賞識友義,於是建立了師生之誼。後來,友義因伯父反對他升學,毅然離家出走,史修女同情他,帶他來向雷神父求助。
雷神父見這少年長得氣宇不凡,願意幫助他,建議說﹕『你可以進我們的教會學校。不但免學費,供食宿,還有獎學金。』
不料,友義一口拒絕,說﹕『不,我不想進教會學校。我只請求你給我一份工作。』
『那你就做一名做校工吧。孩子,你有空時,我教你讀聖經。信仰上帝的人,日後可以進天堂的。』
『不,我不入教。我認為天堂地獄人自造,彼岸來世全是虛。』
『啊,這孩子是無神論者。』雷神父驚道。
『至少,他沒指控我們是帝國主義的先鋒。』史修女苦笑,說。
『如果我不信教,神父就不雇用我,那就算了。』友義說。
『不,我不強迫你入教,你還是留下吧。你可以住在工友宿舍裏,我付你工錢。』雷神父說。
於是,友義半工半讀,一面在教會學校做打掃清潔工作,一面進了自己選擇的高中。他工作認真,又勤奮好學,時常秉燭夜讀,搏得雷神父的讚揚。但半年後,他申請到本校的助學金和宿舍,便辭別了雷神父。
一別八年,雷神父只偶而從史修女口中得知他的消息,包括他的被捕。如今重逢,友義已是成年人,況且,他鼻青眼腫,面目難辨,若非自己報名,雷神父是認不出他了。
雷神父將友義放置在床上,洗淨了他臉上的血跡。又除去他沾滿了血的衣服,查看他的傷勢,替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睡袍。友義醒轉,發出了呻吟。
『友義,你醒了。你渾身是傷,好在沒骨折。』雷神父喜道。
『謝謝你救了我。』友義流淚說。除了對雷神父的感激,還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憤。
『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他們是碼頭上的惡霸。』
『你先放心睡吧。如果那群人再來,我會報警。』雷神父熄了燈,走了。
次日,友義醒來,睜眼見史修女坐在床邊。
『你醒了,早安。』史修女說。
友義想下床,但一動就覺全身疼痛,他不禁發出呻吟,『噯』。
『快躺著別動。雷神父說你全身是傷。』史修女趕緊說。
友義忍痛撐起半身,靠著床頭坐了。
史修女繼續說﹕『前兩日,我去過你的伯父家找你。聽你伯父說你失蹤了,他正急著到處找你。我回來向神禱告,請求祂指引你來見我。真靈,你果然出現在教堂裏。真感激我主。但不知你怎會受傷?』
友義愕然,他決不相信他昨晚逃到教堂是上帝的旨意。因沒心情和史修女辯論,便避重就輕,問﹕『你到我伯父家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母親病了,我必須回美國去探親。我目前在女子師範學院教英文,一時找不到代課的人。於是,想到了你。』
『史修女,你太高抬我了。我去年坐了牢,大學畢業文憑也沒拿到。師範學院怎會請我代你的課呢?』
『他們臨時找不到代課老師,校長很著急。只要我去向他推薦你,或許有希望的。』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校長若知道我被捕的事,決不會答應的。請你不必為我去碰釘子。』
『我自信能說服他。友義,就算你幫我的忙吧。我已把一學期的講義都準備好了。你照著教就是了。』
『好吧。如果校長願意請我,我就接受。』
『好極了。我要去教課了。你靜心休養吧。我們晚上再見。』史修女說。
晚上,她再來時,友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還穿上了雷神父替他洗乾淨的長袍。
『史修女,你回來了。明天,你就要乘飛機回美國,今天還上一整天的課,真太辛苦了。』友義上前相迎,替她提了沉重的書包,說。
『我真捨不得我的學生們。』史修女說,接著,又抱歉地說﹕『真對不起,關於讓你代課的事,我沒能說服校長。他說,他們是女校,原則上不聘請年青又單身的男老師。我覺得荒謬極了,但抗議無效。』
『這早已在我預料中了。請不必煩惱。』友義一笑置之。
『我走後,你要保重自己。』史修女憐惜地說。
友義不禁傷感起來,戚然說﹕『謝謝你,多年來一直不斷地鼓勵和幫助我。如今令堂病了,你在回國前夕,仍為我操心,實令我感到慚愧不安。』
『請不要這麼說。你是個有為的青年。我相信總有一日,你會完成你的志願。令你的國家富強,人民康樂。』
『我以前愛幻想,說大話。現在才知道自己實在渺小無能。自身難保,還談什麼救國救民。』友義忍不住流下淚來。
『友義,你不是常說人定勝天嗎。如今,只受了點挫折,就灰心了。若你肯信仰上帝,祂會引導你克服一切困難的。』
看來,史修女不但學會了說中文,還學了激將法。
果然,友義即刻收拾起眼淚,露出羞慚的笑容,說﹕『人,總有脆弱的時候。我目前很灰心,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許諾,我這一生決不放棄志願。』
『願神保佑你。』
『明日我不能為你送行,實在抱歉。我願在此祝你一路平安,也祝令堂早日康復。』
『謝謝你。雷神父說你傷重,還要多休養幾日。你就在此靜心養傷吧。』
『不,我已能走了。不願再打攪雷神父。而且,聽你說,我伯父急著找我。我決定回去,免得他擔心。』
友義由史修女陪伴著去向雷神父辭行。
『你這麼急就要走?昨晚,我發現有三個可疑的人,坐在教堂外,恐怕是等著想傷害你的,我打電話請警察將他們趕走了。你若出外,還得小心。』雷神父說。
『雷神父,謝謝你的關懷和救助。我不想再為你填麻煩了。再見。』
友義執意要走,雷神父不再挽留,說﹕『再見。』
『友義,請等一下。』史修女叫道。
『史修女,你還有吩咐嗎?』友義站住了,回頭問。
『我把教課書和講義都留下,暫請神父保管。若校長改變主意,願意請你代課。你可以來這裏取。』
『知道了。謝謝。』友義說。雖然,他對此毫不抱希望。
程長榮替侄兒做了保。公安人員來查詢時,發現友義不見,限他三日內將人尋回,否則要抓他去坐牢,急得他團團轉。忽聽說友義回來了,又是喜又是氣。
『你,你這逆子。咦?你受傷了,遭人打了?』長榮原想大罵一頓出氣,見友義不但變得又黑又瘦,而且鼻青眼腫,頓時心軟,罵不下去了。
『伯父,侄兒不孝,害你擔心。早上,聽史修女說,你急著找我,我就回來了。』
『唉,是啊。公安人員聽說你失蹤了,要抓我這保人。以後你出門,一定得給我留個地址,知道嗎?』
『知道了。對不起,害伯父受驚了。』
『算了,你回來就好。先進去休息吧。』
友義休養了將近一個月,臉上和身上的傷痕已消退,但情緒仍然低落,終日將自己關在房內。一天,他照樣懶洋洋地躺著,友理進來說﹕『堂哥,剛有一位自稱校工的人給你送來一封信。你快看看,他等著回音呢。』
他坐起來,接過信,拆開來看。原來是女子師範學院的校長約他次日面談。他急忙走出來告訴校工﹕『請轉告方校長,明天早上,我一定準時赴約。』
方校長年過半百,留著長鬚,會見友義時,開門見山地說﹕『史修女走了,我們一時裏找不到合適的英文老師,所以才決定接受她的推薦,請你代課。但有約法三章﹕一不許和女學生私下來往。二不能在課堂上評論政治。三,若學生不滿意你的教學,你就得走。你必須接受這些條件,我們才能下聘書。』
『我完全接受。』友義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好。那麼,請你準備下星期一上午九點開始執教。』
『我有一個請求。請校方分配我一間宿舍。可以嗎?』
『史老師一向不住宿舍,我們沒有空位。你目前住的地方,不方便嗎?』方校長面有難色,說。
『我現在住在伯父家。我希望能獨立,不再寄人籬下。』
方校長聽說,起了同情心,說﹕『宿舍裏有兩間儲藏室。若你願意,我們可以清理出一間給你住。有些前任教職員留下的床和桌椅也可以借給你用。』
『好極了,我只要有一席之地,可以安身就行了。』友義說。
於是,校長叫一個校工帶友義去看房間。
友義和工友一起清理了兩間儲藏室,把雜物全堆置到其中一間,空出一間有窗的做住房,擺了張床,湊了些傢俱,他覺得十分滿意。當天下午,就搬過來了。
………………第八章完,下文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