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紹鵬睡到十點多才醒來,覺得周身酸疼,還有點頭暈,他心想是因前一夜跳舞和酒喝多了。婉珍只道他是勞累了,勸他在家裏休養一天。
快到中午時,翠環進來說﹕『先生,剛才有位黃小姐打電話來找你。但她聽說你…。』她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打斷了。
『哦,黃小姐打電話來。我去接。』紹鵬立刻就掀被而起,說。
『可是,她已經掛斷了電話。』翠環急忙補充說。
『為什麼你不先通知我,就掛了電話。』紹鵬斥道。
『不是我掛的。是她聽說你身體不舒服,就立刻掛上了。』翠環委屈地說。
婉珍向她抱歉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出去。
紹鵬不願躺了,開始更換衣服。婉珍一面幫他穿衣,一面好奇地問﹕『紹鵬,這位黃小姐是誰啊?』
『是我們工廠的一位大主顧。我這就去打回電話給她。』
紹鵬走出臥房門,到廳裏去打電話。撥了號碼,但對方沒人接。他氣餒地坐下了。
婉珍跟著出來,在他對面坐了。他卻悶聲不響,拿起報紙來看,分明是想遮擋阻她的視線,不願和她交談。
沒料到,一小時後,黃小姐居然手捧一束鮮花,登門來探病人了。她看來大約二十五歲。摩登漂亮,燙了頭髮。穿一件綠色洋裝,束了腰帶,顯出豐乳肥臀。但最引婉珍注目的,是她那對穿著高跟鞋的天足。相形之下,婉珍覺得自己的小腳不但過時,而且立足不穩。
紹鵬認識黃小姐,是在五年前。那時,他因反抗清帝復辟,不得已走避南洋,到處流浪,不久盤纏用盡,好在遇見一位華僑商人,名叫黃博。黃不僅是他同鄉,而且識得他父親,當下邀請他到自己家中住,並聘請他為商行助理。
黃博有一獨生女,對紹鵬一見鐘情,就要求父親招他為婿。黃一向縱慣女兒,有求必應。但這一次,卻不允許,因為他知道紹鵬已有妻兒,必不肯相從。
黃小姐熱情地勾引紹鵬。他初時婉拒,後來因不勝其擾,就離開了黃家。黃博不忍見女兒因失戀而苦惱,便匆匆為她訂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個富家少爺,長得也是風流瀟洒。黃小姐與他交往不久,就答應出嫁了。
紹鵬回國後,忙於創業,早已將黃小姐忘卻。不料,一日收到黃博的信,說將派女兒前來和他交涉生意。他感激黃家父女過去對他的情義,自然想乘機報答。
黃小姐乘船抵達,他親自到碼頭去迎接。他原想邀請她到家中作客,但因黃博向他訂了一大批貨,黃小姐是來談價錢和簽約的,住在他家怕有不便。於是,他為她預定了旅館,自願承擔一切費用。
黃小姐已不再是昔日那個任性的少女,她具有成熟的風韻。單是她豐滿又曲線玲瓏的體態,就足以使男人消魂。紹鵬見了,開玩笑說﹕『真是黃毛ㄚ頭十八變。我幾乎不認得你了。』
『變得美了,還是醜了?』她問。
『當然是更美了。這麼個美人兒,你的丈夫放心讓你一人出遠門嗎?』他說。她低頭不語。
紹鵬轉向跟隨黃小姐一起來的女僕說﹕『阿花,很高興再見到你。我到現在都還懷念你煮的伽哩雞呢。』
『你喜歡我,就帶我回你家吧。』阿花笑道。她的名子叫麗花。長相很特別,眼大鼻凹,唇齒前突,體格粗壯,如同男人。紹鵬住在黃家時,欣賞她的勤勞,對她頗有好感,常愛和她開玩笑。
紹鵬幫她主僕倆在旅館安頓了,便邀請黃小姐出去吃飯。她在餐館裏才告訴他,因發現丈夫嫖妓而已離婚。他深表同情。她又暗示當初自己是因失戀於他,才負氣出嫁的。他感到內疚。為了讓她忘卻不愉快的過去,他放下了繁忙的業務,一連數日,只陪她吃喝遊玩。
黃小姐代表她父親與他簽了交易合同,但無意離去。紹鵬也覺得尚未盡夠地主之誼,照樣每晚陪她上餐館,戲院和舞廳。黃小姐豪放,充滿性感。相形之下,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老婆古板,索然無味。
不久,他就迷上了黃小姐,只是尚未與她發生性交。這,一方面該歸功於他平日的操守,另一方面實是黃小姐的策略。憑過去的經驗,她知道要勾引紹鵬不能操之過急。
一天,早晨八點,紹鵬仍沉睡著,忽然被人聲弄醒。他聽出是妻子和女兒在說話。
『玉蘭,小聲點。不要吵醒爸爸。他昨夜很晚才睡。你還是上學去吧。不然,要遲到了。』
『不,我今日一定要見他。我有話和他說。』玉蘭仍然大聲說。
他抬起頭,見婉珍擋在門口不讓女兒進房,便撐起身,坐在床上說﹕『玉蘭,是你嗎?你進來吧。』
玉蘭來到床頭。一雙眼凝視著他,卻一言不發。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他被她瞧得有點不安,問。
『我不要住這裏了。我要回爺爺奶奶那去。』
『為什麼?你不喜歡新學校,新同學嗎?』他驚問。
『不是。是因為你騙我,你說搬到城里後,我就能天天見到你了。可是過去一個月,我幾乎都見不著你。晚上我睡時,你還沒回家。早上,我上學後,你才起床。見面連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玉蘭氣憤地說。
婉珍在一旁已忍不住淚水滾滾而下。
紹鵬如遭當頭棒喝,頭腦突然清醒了。他可以捨棄一切,但不願失去兒女。如果必須在黃小姐和女兒之間作一抉擇,那他寧可放棄黃小姐。這不是一個困難的決定,因為他和黃小姐之間尚無曖昧的關係。於是,他慈祥地說﹕『玉蘭,謝謝你提醒了我。前陣子,我忙,忽略了你們。今後,爸爸一定會多花點時間在家裏。』
『你今天能回家吃晚飯嗎?你不知道,媽媽每天看著你的空位子,就吃不下飯。你沒注意她瘦了嗎?』
『我答應你,今天晚上一定回來吃飯。』
『真的嗎,你可不能失信噢。』
『你放心,爸爸從不失信的。你該去上學了。我們晚上再談,好嗎?』
『好的。爸爸,再見。』
玉蘭高興地轉身想走,但紹鵬下了床,叫住她,說﹕『等等,讓爸爸親親你再走。』
她回頭,展臂摟了他的脖子。他在她的小臉上吻了兩下,方才放她走了。
『真是好女兒。』他讚道。
回頭見婉珍淚水未乾,他上前憐惜地用手替她拭淚,說﹕『你的確瘦了很多,又變得愛哭,簡直就像林黛玉了。』
『林黛玉還有個痴情地愛她的寶玉。』婉珍幽怨地說。
『你嫌我愛你愛得不夠嗎?好,讓我補賞你吧。』他含情,笑眯眯地說。走去關了房門。回頭就將她抱到床上,給了她最大的滿足。
『我的愛比寶玉的如何?』穿好衣服,他笑問。
『不知道,無從比較。』她掩嘴笑著回答。
紹鵬乘坐包車,在前往工廠的途中,暗自慶幸從墮落的邊緣及時回頭。他準備坦白告訴黃小姐,因家庭和事業的關係,他已無暇再陪伴她了。他相信她會諒解的。
到了工廠,他走進辦公室,看見周經理正和一位客人聊天。他認出了那客人是他在流亡南洋途中結識的一位朋友,名叫朱善文。他倆志同道合,曾結伴旅行。
『善文,是你!你幾時到的,怎麼沒事先通知我?』紹鵬驚喜叫道。
『紹鵬,久違了。我回國探親,昨日剛到,今天一早就來拜訪你了。』善文起身和他親切地握手。
『你們故友重逢,好好敘舊吧。我不奉陪了。』周經理說。
『建業,你去忙吧。』紹鵬說。等周經理走了,他和善文開始聊天,各述當年分手後的經歷。
善文已在泰國曼谷定居,成家立業。當他聽說紹鵬曾在黃博家客居時,不禁驚奇,說﹕『原來你識得黃博,你可知他有個撥辣又淫蕩的女兒?』
『善文,你這話太過分了。我不但一早就認識黃小姐,而且她目前正在上海,是我公司的顧客,也是我的好朋友。你和她有何怨仇,竟然如此毀謗她。』紹鵬縐眉道。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侮辱你的女朋友。但請聽我一句忠言。對黃小姐這種女人,你可不能不防啊。』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其實,黃小姐很可憐,她遇人不淑,前夫吃喝嫖賭,逼得她只好離婚。』
『黃小姐的老公縱有千錯萬錯,也已被她擺平了。』善文笑道。
『黃小姐作了什麼?』
『她親自帶了兩名打手,跟蹤她老公到媱門,把他從床上赤裸裸地楸到大街上示眾,當場宣佈和他離婚。』
『你親眼看見的?』
『不,我是聽一個朋友說的。他是目擊者。』
『道聽途說,不可靠。』紹鵬拒絕相信。
善文不說了,一邊抽煙,一邊露出揶榆的笑容望著他。
『就算是真的。她的前夫也是罪有應得。』紹鵬說,又好奇地追問﹕『你又有何證據說黃小姐淫蕩呢?』
『她離婚後,不甘寂寞。同時勾引了兩個有婦之夫。其中一個原是華僑界頗有名望的長者,孫兒都已和她一般大了。他原準備瞞著家人,暗地娶她作小老婆。不料,竟在公共場合遇見她和另一個情夫親親熱熱地在一起。黃小姐乾脆一不作二不休,當場公認和他兩人的姦情。害得兩人都身敗名裂,家庭失和。聽說黃博為聲名狼藉的女兒傷透了腦筋,才設法將她送到了上海。』
紹鵬聽得目瞠口呆。不僅對黃小姐起了反感,還懷疑她前來找他的動機。她對交易毫無興趣,連她父親要定的貨色也不清楚就在合同上簽了字。多虧他念舊情,照訂單開了特別優惠的價格,不曾讓黃博吃虧。回想過去一個月來,被她迷惑,和她進出各種公共場所。若是黃小姐的惡行在本地被揭發,豈不要連累他的名聲。而他又如何澄清他與她的關係。他想到這些,痛心疾首,驚出了一身冷汗。
『紹鵬,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我回僑居地後,可以給你寄一份有關黃小姐的傳聞的僑報來。』善文說。
『不,不用寄了。我相信你。謝謝你的忠言。不瞞你說,我險些受她誘惑,好在尚不曾失足,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請你放心。黃小姐的事,除了你,我還不曾對任何人說起。我將會保密的。』
『我十分感激你。善文,你準備在此停留多久?』
『大約一個月。我知道你忙,該告辭了。』
『請留個地址和電話,改天我們再約會吧。』
送走了善文後,紹鵬坐立不安,十分煩惱。驀然,電話響了。他猜測是黃小姐打來的,本想不接,但響聲不停,他終於拿起話筒。果然是黃小姐的聲音﹕『紹鵬,早安。』
『你早。』他壓抑心中的厭惡,勉強應道。
『你答應過今天下午陪我去跑馬場看賽馬,你幾點鐘來接我啊?』
『啊,我答應過你嗎?對不起,我忘了。黃小姐,我業務繁忙。沒空再每天陪你玩樂了。』
『那麼,等你白天忙完了,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好嗎?』
『不行。我已答應女兒今晚回家吃飯。』
『紹鵬,你今天怎麼了。昨晚,我們不是還一塊兒親親熱熱地跳舞,直到深夜嗎?』
『過去一個月,我為了報答你父親過去對我的恩情,熱情款待你。但我有我的事業和家庭,請恕我今後不能再奉陪了。』
『孟紹鵬,你反臉無情,玩膩了我,就想拋棄嗎?』
『這是什麼話。黃小姐,我一向尊重你,請你不要血口噴人。你對自己的行為應該心知肚明。』
黃小姐聽了他這句話,沉默半嚮。忽然,她哭了,嗚嗚咽咽地說﹕『紹鵬,你一定是聽了謠言,不要我了。你難道不知道嗎,我自從第一次見到你,就一直愛著你。』
他不等她說完就急忙打斷她的話,說﹕『對不起,黃小姐,我要去開會了。』隨即掛上了電話。
紹鵬感到無比惶恐,他想善文的話已不容置疑。而自己竟然與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進出公共場所,還為她負擔旅館費用。更糟的是她承認愛上他,不肯善罷甘休。眼下就可令他身敗名裂。他一向潔身自好,重視名譽,此時不免感到羞憤和沮喪。
當晚,他回家時的心情已與早晨出門時完全不同了。
『爸爸,你回來了。』女兒一見他就撲進他懷裏。妻子也笑盈盈地迎接他。
然而,當她們看到他慍怒的臉色時,都暗吃一驚。
『今天,我真累啊。』他為自己掩飾。有氣無力地坐下了。
『先生,請喝茶吧。』翠環奉上茶盅,說。
紹鵬接過了,低頭喝茶。
『下午,黃小姐打電話來,她說請你今晚打回給她。』翠環又說。
不料,紹鵬驚怒,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摔,大聲說﹕『以後再也不要提這個女人。她的電話,我不接。她上門來,我也不見。一律給我擋回去。你們都聽見了嗎?』
這表示他和黃小姐絕交了。對婉珍來說,是個好消息。雖然他無緣無故發脾氣,令人費解,但她猜想他剛和女朋友分手,心中有些不快,過些時就好了。因此,她溫柔體貼地說﹕『看來你是累了。吃完晚飯,早點休息吧。』
豈知,他一見飯桌上擺了豐盛的五菜一湯,又發怒了,說﹕『這麼多菜,吃得了嗎。你們以為我賺錢容易嗎?』
『平日沒這麼多。今天特為你加多了兩個菜。若有剩菜,我們可以明天再吃。』婉珍連忙解釋,說。
『明天,我和你們一起吃剩菜。』他餘怒未息地說。又轉向管家,用不客氣的語氣說﹕『這個家每月開銷要多少?晚上,你把帳簿拿來給我瞧瞧。』
他這一番話把起初良好的氣氛全破壞了。
婉珍不再吭聲,含淚低頭扒飯。卻又聽見他抱怨說﹕『你怎麼不夾菜呢。每天山珍海味,還這麼瘦。真不像話。』他說著,把一塊雞肉夾到她碗裏。她勉強地吃下那塊雞肉,眼淚也同時往肚裏吞。
紹鵬瞧不見自己的臉色,也不覺得他的語氣傷人,反認為婉珍哭喪的臉可厭,不再理會她。他也不願望長子。那張小臉上,流露出對他的畏懼和仇恨。他又故意迴避女兒的眼光。早上,他感激她喚回他的理智,此時他只覺得羞辱。他的視線不知不覺地落到被奶媽抱在懷裏吃奶的小兒子身上。看著幼兒的小嘴有節奏地吸吮奶汁,他暫時忘卻了心中的煩惱。於是,他一面吃飯,一面就望著小兒子吃奶。
那個晚上,人人都感到沮喪,只有奶媽暗自得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