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阿田默默地跟在他爸身後走著,猜想是小牛兒告了他的狀,擔心大難將至。不料,來到孟家門前,江忠不請門房通報,便直闖入屋內,完全不像是帶兒子來陪罪的,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阿田心中納悶。
『江忠,你想榦什麼?』秦叔擋在廳堂口,問。
『我要見孟老爺,討個公道。』
『我看你喝醉了吧。我家老爺那裏虧待你了。今年初,他才給你減了租。不是嗎?』
『不干你事。你快請老爺出來。』
『老爺已休息了。你明日再來吧。』
江忠一拳向秦叔揮去,卻反被秦叔扭住臂膀摔了一跤,跌在地上。
『是誰在此吵鬧?』崇漢走出來,問。他身後跟著紹鵬。
『是江忠,他喝醉了。無理取鬧。』秦叔說。
『老爺,我沒醉。我是來和你講理的啊。』江忠跪地說。
『好,你起來,坐下說。』崇漢說。又吩咐秦叔﹕『你去給他倒杯濃茶來,讓他解酒。』
崇漢父子和江忠對面坐了。阿田垂手站在他父親身旁。
江忠迫不及待地說﹕『孟老爺,我們江家,到我為止,三代都為你家佃農,你不該把我租的三畝田賣了呀。』
『不,江忠,我並沒打算賣你租的田,一定是你聽信謠言了。』崇漢驚奇道。恐怕出錯,又轉首吩咐紹鵬﹕『你快去把賣地的契約拿來。』
『是。』紹鵬應聲,去屋內拿出地圖和地契。
父子倆仔細看過了。崇漢笑道﹕『江忠,果然是你錯了,你那塊地,我們沒賣。是你東鄰吳貴那塊賣了。』
『不。你聽我說。吳貴原租了六畝田,父子三人耕種。但是,今年春天,他家出了禍事,他的兩個兒子出去釣魚,全都失蹤了。吳貴只得將一半的田退租。你要我先照看那塊地,到秋天再正式轉租給我。你可知道,我已在這塊田上,下了多少血汗呀。沒想到你竟將它和吳貴剩餘的租田一起賣了。如今,我的力氣和心血全都白費了。』江忠說。
崇漢記起來了,初春時,吳家出了事,退租三畝地。因一時裏找不到新的佃農,他讓江忠先幫忙耕種那塊地,並答應考慮江忠增加租地的要求。然而,賣地時,他忘了對江忠的允喏,就把這塊田賣了。
『江忠,我明白了你的牢騷。這是我的錯,我忘了你想增加租地這回事。但是,我們究竟未曾簽約,你也仍保留著你原有的三畝租田。你在吳家田上花的心血,我補償你就是了。』崇漢抱歉地說。
『我一生的希望是有塊自己的田。我今年三十八歲了,不乘現在多出點力,積點錢,這輩子就別想翻身了。』江忠說。
『你只有一個兒子,他還在上學。你一個人耕六畝田也未免太辛苦了。』
『不,我老婆和三個女兒都在田裏幫忙幹活,不下於男人。進田今年已十三歲,我準備要他停學下田。』
『不,江大叔,你還是讓兒子繼續讀書吧。再過兩年,我帶他到上海,到我的工廠去做工人,豈不是好?』紹鵬插嘴說。
阿田聽說,心中暗喜。不料,他爸一口拒絕﹕『不要。我不想我的兒子做佃農,也不要他做工人。我要給他買地,讓他做主人。』
阿田忍不住抗議說﹕『我不要做地主。我寧願做工人。』
江忠大怒,起身揮手就摑了他一掌。罵道﹕『小奴才。我們家已做了三代的奴隸,你還只想當一個工人。沒出息的東西,你的書都白讀了。』
『你沒錢,卻天天喊要買田,也不怕人笑話。』阿田也不知那來的勇氣,第一次當眾和他爸拌嘴。
『胡說,你那裏知道老子沒錢。』
『姐姐妹妹都長大了,還三個人擠一張床。她們每次求你買張新床,你都不肯。沒錢買床,會有錢買田地嗎?』
『我們一家人省吃減用,為的就是存錢買地。你不知道,我已經存了兩百塊錢,眼看就能買畝田了。』
『江忠,我們賣吳貴租的地,每畝賣了五千元。你還是先給你的女兒們買張床吧。』崇漢說。
江忠聽說,一屁股坐倒在地,哭道﹕『我耕三畝田,交了租,只夠養活一家六口。那裏積得多少錢。我要是能多租三畝,就有翻身的日子。現在一切都成空了。我們父子倆一輩子都只得做佃農了。』他哭個不止。阿田也跟著哭得傷心。
崇漢父子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開始,崇漢認為既沒簽約,他沒有義務保留那塊田。何況,江忠就是多租了三畝田也未必能夠積錢買田,分明是喝醉了酒,胡鬧。然而,聽著一個中年人因夢想破滅而絕望的哭聲,他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心想,多擁有三畝田或少三畝,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但是足以令一個長期的佃戶翻身。
崇漢一向讚賞江忠刻苦耐勞的精神,如今見他如此苦惱,便有意成全他的心願,轉首和紹鵬商量了一會,打定了主意。說﹕『江忠,你別哭了。我念你三代為勤勞的農夫,也是孟家莊最長久的租戶。我決定在阿田滿二十歲時將你現租的三畝田贈送給你父子。』
『阿田,他說什麼?』江忠以為聽錯了,轉首問兒子。
『他說要在我滿二十歲時,將我們租的田贈送給我們。』
『真的嗎?阿田,快跪下,給老爺和大爺磕頭。』
『但口說無憑呀。』阿田懷疑地說。
『哈,哈,你這小子倒是精明。好吧,我給你寫張字據。』崇漢笑道。隨即拿出文房四寶,開始書寫。
崇漢寫完,將字條交給進田說﹕『你讀了三年書,這些字認得嗎。讀給你爸聽聽。』
進田接過字據,看了一下,便開始朗誦﹕『孟家莊主人,孟崇漢,因感江忠三代為本莊佃農。願在其子江進田年滿二十歲時,將其所租的三畝田贈送給他父子。此據為証,決無反悔。』
進田唸完,即和他父一起跪下磕頭,說﹕『謝謝老爺的恩德。』
『快起來吧。』崇漢扶起他們。
次日,江忠酒醒,還以為自己作夢。但見一家人都興高彩烈地訴說此事,不由他不信。
他便叫阿田一遍又一遍地唸那張字據,又高興得拍手大笑,說﹕『當年兒子剛出世時,我就請了一位算命先生給他算了命。先生說他命中將得一塊田。還替我給孩子取名進田。這名子取得好啊,如今果然應驗了。』
『你快去把這算命先生請來。我們該好好地謝謝他。』江妻說。
『對,請他來,給我們姐妹們也算算命。』女兒們也說。
『可惜啊,他早已離開村子,不知去向了。』江忠說。
『恐怕他是神仙吧。』江妻說。
『我們該到廟裏去拜謝菩薩。也請菩薩保佑孟老爺。』江忠說。
看父母和姐妹們都高興地說個不停,阿田默默地退到牆角。暗想,為了報答孟老爺,今後不能再欺負小牛兒了,而且要暗中保護他。
可是,紹卿對此事毫不知情。每天上學時,仍擔心會被同學們陷害而挨打。放學後,他也不像以前一般快活。僕人們都不敢再叫他的小名,改稱他為二爺,他聽了就憋扭。最令他難過的是,他與侄兒女玩耍的機會大大地減少了。他把這一切都歸罪於他的哥哥,所以,一看見紹鵬便問﹕『哥哥,你幾時回上海呀?』
紹鵬被他問得又好氣又好笑,眯著眼瞧著他,回答﹕『就快了。』
一天下午,紹卿覺得寂寞難當,便走到紹鵬的書房外。窗口太高,他瞧不見裏面。於是,找來一個桶子,倒置了,站上去瞧。
果然不出所料,玉蘭和玉祺坐在房內一張小桌上練毛筆字。他哥哥則坐在一張大書桌後,自顧自地用算盤在算帳。
玉蘭抬頭瞥見了他,他連忙向她招手,但她不理他,繼續專心寫字。玉祺瞧著他發呆,不知不覺地將手中的毛筆停擱在習字簿上了。
『玉祺,你把本子弄髒了。』玉蘭提醒弟弟。
玉祺低頭一看,習字本已被墨漬浸濕了一大片。他嚇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怎麼了?』紹鵬吃驚,抬起頭尋問究竟。
紹卿急壞了。腳下一個不穩,人和桶子一起翻倒。『碰』一聲,反倒把紹鵬嚇了一大跳,急忙趕到窗口,探頭問﹕『弟弟,你跌傷了嗎?』
紹卿不答,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紹鵬轉身,見玉蘭護住玉祺說﹕『爸爸,你不能再打弟弟了。』
『我不打。玉祺別怕,別哭,爸爸不打你。』紹鵬上前抱起兒子,溫柔慈愛地一面哄他,一面親他的臉。玉祺漸漸地停止了哭泣。紹鵬將他抱到書桌前,坐在自己膝上,教他用手指撥弄算盤,終於使他破涕為笑。玉蘭也湊上來玩算盤。
正當他們親情揚溢,一片和祥,忽然,有一群人闖進來。領頭的是崇漢,他身後跟著慧娘,紹卿,婉珍,還有三個僕人﹕秦叔,翠環,和一個叫林嫂的。
『紹鵬,你又打我的孫子了嗎?』崇漢一進門就吼道。然而,等他定睛一看,就覺得上了當。如此勞師動眾,真叫他下不了台。因而回頭責問小兒子﹕『紹卿,你剛才怎麼說的?』
『剛才,我在窗口看見玉祺弄髒了習字本,他哭了,我著急,怕他挨打。』紹卿訥訥地說。
『哼,你自己不上進,還來擾亂侄兒女作功課。又誣賴你哥哥。我今日非教訓你不可。』崇漢罵道。即令秦叔﹕『你去把家法拿來。』
紹鵬上前勸道﹕『弟弟方才在窗外摔了一跤。想已受了驚嚇。請爸爸饒了他吧。』 『無論如何,要把家法拿出來給他瞧瞧。』崇漢餘怒未息地說。
『爸,媽,請息怒,請先坐下再說吧。』婉珍勸說。
崇漢坐下了,但慧娘不敢坐。她默默地站著,彷彿和小兒子同樣受了責備。紹卿心中難過極了,欲哭無淚。
秦叔拿來一個長盒子。打開盒蓋,呈交給老爺。
『紹卿,你過來看看。這是祖宗傳下的家法,專打不肖子孫。』崇漢自盒內拿出一根兩尺長的紅漆棒,說。
『什麼叫不肖子孫?我是嗎?』紹卿怯怯地問。
他這一問,反倒令他父親不知所答。若說「是」,未免小題大做。若說「不是」,又何必拿出家法來。
紹鵬代為解釋說﹕『不肖子孫是指令祖宗蒙羞的人,你當然不是。但是,有時候父母為督促兒子上進,也會動用家法。我小時候,就被我母親打過。她想藉此激勵我用功讀書,不忘她對我的期望。』說著,不禁思念起亡母,淚濕眼眶。
崇漢也思憶起他的前夫人。她是一個精明能榦的女人。相夫教子,治家嚴明。平日對下人仁慈關懷,但是,若他們犯了規矩,她決不寬待。崇漢時常邀友出外游山玩水,將整個有數百戶佃農的莊院交給她一個人掌管。她得重病時,他正雲游四方。聞訊趕回,她已奄奄一息。他因此感到愧咎,為她守喪三年。
剎時裏,故孟夫人的亡魂彷彿出現了。慧娘感到惶恐不安。自從她來到孟家莊後,將許多區分階級的規矩都無形中癈弛了。她讓僕人們叫兒子的乳名,任由他們同他嬉戲。她也時常和他們平起平坐,隨便談笑。她不曾認真地相夫教子,只求一家人平安快樂。這時,她感到十分惶恐。忽視了家法,等於渺視孟家的祖宗,罪名不輕。忽然,她像被陰魂附體似地,倏地從丈夫手中奪過家法,喊道﹕『小牛兒,娘今日要教訓你。』她舉起木棍就往兒子身上打下。
崇漢驚駭,已來不及阻止,只得急忙用自己的身子去護住愛子,脊背上挨了一板。
三個孩子都嚇哭了。眾人慌作一團,秦叔驅前去扶老爺,紹鵬扶住了母親,林嫂扶住了因吃驚過度而搖搖欲墬的婉珍。翠環忙著安慰孩子們。
慧娘丟下家法,掩面哭泣。
崇漢惱怒地轉過身,責備道﹕『你瘋了嗎?』但見她哭,心也就軟了。嘆氣說﹕『哎,連你都會打人了,這一定是家法作祟。快把這東西收藏起來吧。』
『紹鵬,我和老爺的確太溺愛你弟弟了。我希望你能幫忙管教他。』慧娘說。
『不,我看得出,弟弟很善良。聽玉蘭說,他的學業成績也不錯。』紹鵬說。
『長兄若父,紹卿,你留下聽哥哥的訓導。夫人,我們走吧。』崇漢說,扶著慧娘走了。
紹卿垂頭喪氣地站著。玉蘭和玉祺都陪伴著他,不肯走。婉珍也不放心,和翠環一起留下了。
紹鵬見他們都面懷懼色地望著他,便笑道﹕『你們都受驚了。我給你們講個兒童故事,給你們壓壓驚吧。』他移開了桌椅,盤膝坐到地板上,叫大家也都坐下,圍了一圈。接著,他講了一個西方童話故事。
孩子們都聽得著迷了,身子不知不覺地向他移近。連婉珍和翠環也都出了神。
紹鵬講完,笑問﹕『好不好聽?』
他的聽眾們都熱烈地拍手,說﹕『好聽,好聽,再講一個。』
『我累了,你們也該休息了。改天我再給你們講吧。』紹鵬說,就想要站起來。
不料,紹卿一把抱住他的雙腿,說﹕『不行,我要你再講一個。』
紹鵬一個站不穩,跌倒了。
婉珍也起了童心,用雙手壓住他的胸膛,笑說﹕『再講一個,不然不讓你起來。』冷不防,他把她的胳臂用力一拉,她就倒在他身上。他哈哈大笑。
她掙脫了,就呵他癢。三個孩子也一起動手在他身上亂搔。他癢得捲起身子,笑得翻來覆去。終於,答應再講一個。
接連數日,紹鵬被弟弟和兒女纏住。他改變了作風,不但為他們講故事,還同他們一起玩遊戲。在一場追逐的遊戲中,他扮老鷹,翠環當母雞,她身後躲著孩子們。朗朗的笑聲響徹了院子,引得全家上下都跑出來觀看。
崇漢嘖嘖稱奇道﹕『紹鵬小時候,我可從沒見他玩得這麼瘋過。』
不久,紹鵬回上海了,一去一個多月。紹卿好不容易盼到他回來,正想要求他講故事,不料,紹鵬宣佈他的新屋落成,要將妻子兒女一起接去。
『哥哥,求求你,不要搬家。我以後一定用功讀書,再不惹你生氣了。』紹卿哭道。
『弟弟,我一早已計劃把家眷接到上海去,這與你無關呀。』紹鵬說。
『弟弟,別難過,日後你可以來上海玩,住在我們家裏。』婉珍也安慰說。
『小叔,你別傷心,我們會時常回來探望你和爺爺奶奶的。』玉蘭也勸說。她怕他傷心,所以一直不敢告訴他要搬家的事。
紹卿還是捨不得和情同手足的侄兒女分離,一味哭求﹕『請你們不要走,不要走。』
直到,他父親喝道﹕『住聲。你在侄兒女們面前,哭哭啼啼,也不怕人笑話。還惹得玉蘭和玉祺也傷心了。』
紹卿只得含悲忍淚,眼看著哥哥一家人乘馬車離去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