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孟家莊又辦了一樁喜事。這回的新郎孟紹鵬,剛滿二十歲,不但相貌英俊而且才高志大。新娘子,賈婉珍,芳齡十八,天生麗質。人人都說這門親事是天作之合。
紹鵬幼受傳統教育。他的亡母望子成龍,一向對他管束甚嚴,時常伴他讀書到深夜。他又天資聰明,若非科舉制度已被廢除,定能考中壯元。然而,少年時,他到上海求學,開始接觸新思想,從此嚮往自由。他原想逃避這在十年前便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婚姻。只因母親驟然去世,他不忍心違背她臨終的囑咐,就勉強做了新郎。
婉珍是典型的淑女,安分守己。出生在書香門第,可惜仍逃不過被迫纏足的命運,一雙金蓮不足三寸。她為這雙小腳忍受摧肌折骨的煎熬和痛苦,據說這能討好未來的夫婿,換來女人一生的榮華富貴。豈料,新婚之夜,新郎只瞄了一眼,非但不欣賞,還說﹕「過時了。」害得她萬般委屈,落淚漣漣。
他發現失言,又見她楚楚可憐,即刻走到她身邊,屈膝跪下道歉。然而,哄勸無效。他對她的小腳其實也相當好奇,便脫了她的繡花鞋來觀看,只見兩隻腳像糯米團似地,嫩白又柔軟。他捏在手掌中,竟愛不釋手,還忍不住用嘴去親了一親。她被他弄得癢不可支,破涕為笑。小兩口終究親親愛愛地度過了洞房花燭夜。
入門三日,新娘照例要下廚做羹湯,孝敬公婆。婉珍在娘家時,從未作過炊事,只在出嫁前惡補了一番。又聽說婆婆曾開過餐館,不免更加緊張。在廚房裏手忙腳亂。不料,婆婆竟偷偷地前來幫她,等一切就緒,方才離去。婉珍端上羹湯,公婆和丈夫吃了讚不絕口。婉珍暗自慶幸有個像大姐姐似地照顧她的婆婆。
新婚不過十多天,紹鵬就留下妻子獨自回上海繼續學業。婉珍只得獨守空閨,好在白天還有慧娘作伴。婆媳倆因此更加親近。不久,她們竟同時發現自己懷孕了。
崇漢得知,欣喜欲狂,像中了兩張巨額的彩票,但必須等九個月後才能兌現,竟使他比孕婦還更覺得日子長。奇怪的是,他的長子出世前他反倒沒這麼緊張過。
次年六月中,兩個嬰兒相繼出生。崇漢原本希望夫人生個女兒,媳婦生個孫子。結果正好與他期望的相反。然而,絲毫沒令他掃興。
做婆婆的只比媳婦早三日臨盆,產下一個白胖的男嬰。崇漢為他取名紹卿。他才做了兩日小少爺,就因侄女的降臨而被僕人們改稱為「二爺」,但慧娘怕他遭鬼神嫉妒,特給他取個乳名叫「小牛兒」,並要求全家上下都這麼叫他。
女兒出世的第二天,紹鵬方才趕回家裏。入門,見兩個奶媽各抱一個嬰兒,僕人們圍著他,要他猜那個是他的孩子。他瞧了半天,結果還是猜錯了。惹得大家一陣哄笑。
眾人散後,他坐到床邊和妻子敘話。『你辛苦了。真對不起,我來遲了一步。』他抱歉地說。
『不要緊,一切都很順利。』婉珍說。見他似乎落落寡歡,暗驚,問﹕『是個女兒,你不喜歡吧?』
他另有心事,但說不出口,只能說﹕『不,女兒好。請你別誤會。我只是擔心自己不會做個好爸爸。』。
婉珍釋懷笑道﹕『初為人父,你一定很緊張。我也是。你給孩子取個名子吧。』
他想了一會說﹕『就叫玉蘭。好不好?』
『孟玉蘭,好極了,我贊成。』
『但是還得徵求爸爸的同意。我這就去和他說。你好好休息吧。』他走出了房間。
其實,紹鵬此時正為畢業後的出路而徬徨。從小,他就知道父母期望他做官從政。而今,他因痛恨官場腐敗,想放棄仕途,創辦工廠。他已計劃赴日本學習紡織工業。然而,既擔心父親反對,又捨不得妻女,因此為難。
沒料到,他父親聽說了他的志願,不但贊成而且鼓勵他。女兒剛剛滿月,紹鵬即起程赴日本。
婉珍內心憂傷,但不敢有意見。她曾聽一位堂叔說起過熊的習性﹕公熊一旦達成傳種的天命,就會離開母熊,一去不回。她想,自己畢竟比母熊幸運,因為丈夫還知道要回家。
…………第一章完,第二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