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琇瑩遷居台北後,在一所大學當教授,除了上班,深居簡出。儘管她不願回想過去,但是蘇文康的影子仍不斷纏繞著她,時常令她內心隱隱作痛。
她租了一棟房子,四周有圍牆和一個小院子。因為變得孤僻,也為節省開支,她不請佣人,寧可自己打理家務。平靜地過了三年,兒子已上中學,女兒也滿十歲了,她剛感到輕鬆點,卻遇上了一件不平常的事。
每天下班後,她便在校門口乘三輪車到市場買了菜才回家。因而,結識了一個名叫田宗保的車夫。他約莫三十歲,不僅談吐與一般三輪車夫不同,而且為人熱心,常自動為她提雜貨上車,還替她搬進屋裏。因此,琇瑩專選他的車坐,而宗保也一定在她下班的時間等著她。
宗保有時心情開朗,愛說愛笑,也有些時候顯得鬱鬱寡歡,琇瑩感覺到他隱藏著一股心事。然而,他們畢竟只是車夫和乘客的關係,她不便過問他的私事。
有一天,她下課後走出校門口,發現他愁眉不展,站在車邊猛抽煙。她走到他身邊時,他還未發覺。
她忍不住問﹕『宗保,你在想什麼?』
『啊,高小姐,對不起,我沒看見你出來。沒什麼事,請上車吧。』他連忙熄煙,說。
途中,琇瑩和他講話,他心不在焉似的,答非所問。送她到家後,他替她將一大袋米抬進廚房,然後,黯然地對她說﹕『高小姐,今後我恐怕不能為你拉車了。』
『為什麼?宗保,這陣子你好像心事重重。我們相識一年多了,也算是個朋友,你若遇到困難,不妨說給我聽聽,或許我能幫你解決。』
『一言難盡呀。』宗保忽然哭了。
琇瑩感到驚異,連忙說﹕『別難過。請坐下,慢慢說吧。』她替他倒了杯茶,便坐下來聽他說。
『我就要被抓去坐牢,甚至槍斃了。』
『你犯了什麼法?』琇瑩驚異,問。
『逃兵。』
『啊,你真是逃兵嗎?』
『不,其實我原本不是當兵的。』宗保悲憤地說出了一個淒慘的故事。
他的家鄉在舟山群島,父親務農,他有個姐姐。十四歲那年,他由一位表親帶到上海一個汽車修理行做學徒。出師後,他仍舊留在車行做修車工人。正當他雄心勃勃地準備自己開業時,內戰再度爆發,天下大亂,他為避戰禍,只得逃回家鄉。
一個深夜,萬籟俱寂。驟然間,有人沿家叫門,宗保的父親去開門,見幾個士兵,通知他﹕『每家派一個壯丁,立刻到村公所去開會。』
『半夜三更,開什麼會呀?』
『少癈話,走吧。』士兵揮著槍催促。
宗保的父親只得走出門外。他赤身露膊,只穿了條短褲和一雙草鞋,再看鄰居們,也和他一樣,衣冠不整。反正是夜晚,又都是鄉親,大家都無所謂穿著,只吵吵嚷嚷跟著士兵來到村公所。
大會堂內,燈火通明,士兵令大家席地而坐,不一會便坐滿了人。
忽然,一個軍人大喊一聲﹕『肅靜。』接著,進來一個軍官,只見他滿面含笑,樣子十分和靄,廳內的農民們都放心不少,安靜地等他說話。
『同胞們,我們的國家已到了存亡的關頭,你們愛國嗎?』軍官大聲說。
農民們面面相覷,若回答說不愛國,怕被槍斃,若說愛國,又怕被徵去當兵,結果竟是一片沈寂。半嚮,有一人站起來說﹕『我們都愛國。上個月,每家都把存糧上繳給軍隊了。若還要我們捐糧,我們都要餓死了。』
『請你們放心,這回我們不是來徵糧的,只是想請你們支持政府,凡是忠心愛國的,都可以得到一套衣服作為獎賞。』軍官說。
老實的農民們一聽,紛紛舉手,說﹕『我愛國。』,『我願意支持政府。』
『好極了。』軍官笑道,便轉首叫士兵把一捆捆的衣服拿進來,分發給大家。
『嗄!是軍衣,原來是要我們當兵呀。』眾人大驚,紛紛站起來,準備逃走。但大門已被關閉,門邊站了一排士兵,舉槍對準了想逃的人。
『都給我站住,不許動。誰想逃走,格殺勿論。』軍官變了臉色,嚴厲地說。
有幾個壯漢不聽話,硬想衝出去。不料,士兵開槍,當場打死五人,其餘的人都嚇呆了,不敢動。
『限你們在五分鐘內將衣服換好。到時,沒穿軍衣的,一律槍斃。』軍官說完,轉身走出了大廳。
膽小的人哭哭啼啼地開始穿衣。膽大的內心惶惶,仍持觀望態度,準備堅持到最後一分鐘。
眷屬們聽見槍聲,紛紛跑到村公所門外來看究竟。但士兵已設了封鎖線,持槍守著,不許人近前。
有人看見了宗保,便對他說﹕『宗保,你是城裏人,會說道理。你去問問他們,為何抓了我們的人呀。』
宗保也擔心他的父親,見一個軍官自屋內走出來,便高聲喊道﹕『長官,請你告訴我們,屋內發生了什麼事,是誰開槍呀?』
軍官轉首看見一個壯年人,穿了件白襯衫,灰色長褲,不像鄉下人。便走過來問﹕『你是這村子裏的人嗎?』
『是村裏人,但我一直在上海工作,最近因逃難才回來的。我爸爸也在屋裏,我能進去看他嗎?』
軍官露出了狡譎的笑容,暗想這小子真是自投羅網,便說﹕『可以,我帶你進去看他。』當下,令士兵讓宗保通過封鎖線。
宗保跟著軍官來到大會堂。一進門,就見地上躺著好幾具死屍,他大驚失色,急忙返身想逃,但大門已又被關閉,兩個士兵左右持住了他。
宗保的父親尚未穿上軍服,只低頭流淚,忽聽邊上的人說﹕『宗保也被抓來了。』他抬頭看,果然是他兒子,立即吃驚地衝上前,說﹕『阿保,你怎麼也來了?』
『阿爸。』宗保傷心地叫了一聲,轉首向軍官抗議﹕『你們當兵的,就不講理嗎?』
『有理可以講,但軍令不可違。每家得出一個壯丁,為國抗敵,這是軍令。』軍官冷冷地說。
『既然每家得出一個壯丁,你們抓了我,就該放了我的父親。』
『說的好。我們是講理的,來人,將他父親帶出去。』
『不,不要。是我先來的,請你放了我的兒子,我立刻就穿上軍衣。』作父親的哀求軍官。
『阿爸,還是你留下陪伴媽媽吧。我年青,一定會活著回來的。』宗保說。
『不成。我只有你一條命根子,不能讓你去送死呀。』他父親抱著他大哭。
軍官不耐煩了,下令﹕『快把老的拉出去。』他又轉身悄悄地和他的副官說了幾句話,副官便和兩個士兵一起拉著宗保的父親往外走。
『阿保,阿保。』宗保的父親哭喊著,被拖出門外。門關上後,他的聲音就平息了。
『還有半分鐘。你們還沒穿好衣服的,快穿。違令的,一律槍斃。』軍官面對廳內的人,大聲說。
眾人不敢再抗命,紛紛換上軍服。宗保也拿了那套發給他父親的軍衣,走到一個牆角去穿衣。他沒脫去他的平民裝,只把軍服穿在外面。
軍官又令大家排隊,低著頭往外走,不許說話,也不許東張西望。這群人就被押在正規軍中帶走了。
村公所外面的婦女老幼,只見一隊隊士兵走出來,也沒想到其中有他們的親人。等部隊都走完了,才衝進所裏去查看。豈知,裏面冷清清,靜悄悄,不見一個人影,卻見大會堂門邊有一大灘血跡。
大家驚慌,到屋裏屋外各處去找。在後院,發現有五具屍體,宗保的父親被綁在一顆樹幹上,嘴巴被一塊布給堵住了。眾人七手八腳地解放了他,問﹕『其他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們都被迫穿上軍衣,被軍隊帶走了。』
民眾大驚,即刻去追。這時天已破曉,他們跑到軍隊的邊上,一面呼喚親人的名子,一面來回尋找。軍士們用步槍,刺刀和皮鞭驅散他們。軍官謊說﹕『這些都是軍人,沒有你們的親戚。』
『你說謊。那不是我的丈夫,田小豐嗎?』一個少婦說,又喊著﹕『小豐,小豐,你別跟他們走,快出來。』
小豐聽見妻子的喊聲,竟衝出了隊伍,奔向她。一對年輕夫妻剛互相擁抱在一起,槍聲驟響,雙雙中彈倒斃,邊上還有不少人受傷,村民驚惶四下逃散,但不久,又聚攏來,不敢靠近,只遠遠地叫喊,哭聲震天。
宗保瞥見他父母也夾在人群中,哭喊他的小名。他故意低下頭,不讓他們認出,淚水卻忍不住沿頰滾滾而下。
宗保和他的鄉親們旋即被迫上船,載到了台灣北部的一個軍營,當了工兵。
不久,就有人建議逃亡。宗保勸大家忍耐,說﹕『眼下戒備森嚴,何況,我們剛到這裏,人地生疏,就算逃得出去,也會被抓回來,還是等上一年半載再說吧。』
但是,眾人不同意,都說﹕『俗話說打鐵乘熱。要逃就得快,若等上一年半載,早被他們折磨得沒勇氣逃了。』
一個深夜,約有兩百多人,打倒了哨兵,集體逃亡。他們原來的計劃是奪了漁民的船隻逃回家鄉,但是不久追兵來了,槍聲大作,大家驚慌,四下逃散。有的跑到海邊,無處可逃,只有蹈海自殺;有的因地方不熟,竟跑到了其他的兵營,遭兩面夾攻,不是被殺就是被捕;還有些人跑進了民家,乞求匿藏,但與當地人言語不通,況且也沒老百姓敢收留逃兵,反將他們捆綁了交給軍方;竟無一人成功逃脫。
宗保沒參加集體逃亡,他除了有深謀遠慮,還有兩樣有利的條件,一是他在上海領取的身分証,另一是他的姐夫是公務員,早先已攜眷隨政府撤退到台灣。就在田家村遭難的前一天,他收到姐姐一封信,他抄了地址,帶在身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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