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濫情者》精裝出版時,談丟書這件事似乎很失禮。最近我需要大搬動,從一座已經習慣了十一年的城市遷移到另一座遙遠陌生的城市,再度面對丟書的討厭壓力。我這輩子住過太多公寓,換過無數工作,時時處於留與捨之間的困境。(還好,我的朋友很少拋棄我。)
愛書人都會藏書。有人甚至收書成癖,碰見喜歡的書還會特地去搜來不同版本,像藝術品一樣供在書架上。大學時,後現代主義流行,蔡源煌老師講課談John Fowles的小說《The Collector》(中文似乎翻作〈蝴蝶春夢〉),忽停下來,談起蒐藏癖真是中產階級的通病,總愛坐擁一堆沒生命的東西,尤其不看書卻搞一堆書放在家裡,以為這樣就很充實。
我從小看書不規矩,課業不作,愛看雜書。買書收書跟我看書一樣毫無系統。看一本,隨手放一本,漸漸就堆積成丘,從來沒想過要整理。其實,總的來說,我只分兩堆,一堆看過的,另一堆沒看過。
我總覺得有些書我會回頭去看,但其實很少,除了幾本實在心愛的小說如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妮娜》或《紅樓夢》。還有一些大部頭理論書擺在案頭,覺得寫東西時底氣足一點。
曾經跟一位令人敬重的出版前輩談過重新出版舊作的可能性,當時他回答,「有些東西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了」。雖然理解他在貶低作者作品重新出版的價值,婉拒合作;但,當時這句話,其實碰觸了我個人生命的底層信仰,渾身細胞於是不引人注意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作者都很珍惜自己的一字一句,就像珍惜自己的初戀,可是,這種珍惜看在旁人眼裡有時也未免太顯自重了一點。我就聽過有人認真寫了兩首詩,投稿後編輯連看一眼也懶,氣得跳腳,鬱鬱不得志,從此竟棄筆不寫。
這次搬家,我起碼要清掉三分之一藏書。在丟書時,我總覺得很羞恥。我是誰?居然在扮演上帝的角色,決定哪位作者的作品才值得存活在我的書架世界裡。我終於知道蘇菲亞的抉擇究竟代表什麼痛苦的生命意義。每一本書,都是一條生命。
在
我人生此時,絕版多時的《濫情者》精裝出版。巧合的是,我當時撰寫《濫情者》時的設定即為一本遺世手稿,作者生前無名,死後隔了起碼半個世紀才讓後世撿
到,恍然大悟當時是怎麼樣的一個時代,活在裡面的人又有如何的夢想與失落。(或者,你也可以理解成這本書有點像寫給外星人讀的地球人手冊。)
有些東西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年輕時曾讀的書籍,談過的戀愛,觀賞的電影,認識的朋友,那些聽過的歌和唱過的曲,讓我半夜激動不能入眠,令我清晨起床看見太陽也莫名感動,即便到了中年,獨自一人漫步東京街頭找拉麵,也會忽然憶起某本心愛的書的片段場景,兀自站在人群中微笑。
是,有些東西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但,偏偏,有些東西就是永遠不會過去。
謹致天底下所有理盲而濫情的讀者。
願你得以保存所有你心愛的書籍與愛情。
《濫情者》 -- 21世紀最犀利的情書。
作者:胡晴舫
出版社:八旗出版社
《濫情者》是多情的備忘錄,也是無情的笑忘書。敏銳,冷雋,詼諧---胡晴舫以最犀利的文筆,寫出了最奇特的「情」書。
—王德威 哈佛大學教授
胡晴舫將她所看見、所經歷、所思索的年代以辭典的形式註解下來。她依舊以舞臺劇一般的寫作風格,不無諷刺和犀利的呈現出都會的濫情眾生之相:『那一
天,慾望正在街上裸奔。毫無遮掩,一覽無遺。』而,『性,是一個疲於奔命的推銷員。早晚在機場趕搭班機,日夜在公路上穿梭;午夜,所有人入眠休息,卻是性
最忙碌的時刻。』
透過胡晴舫犀利的眼睛以及精煉的文筆,我們看到了現代文明中的濫情眾生背後的空洞、荒謬或矛盾,而這正是我們享受於其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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