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赫斯特畫作價碼飆至史上最高那一天，正好是雷曼兄弟銀行宣佈破產的日子。

當代英國藝術家赫斯特（Damien Hirst）的作品向來爭議高，價碼也高。過去十年內，地表上沒有另一個正值盛年的藝術家能比他賣出更好的價錢。他是藝術界的好萊塢女星安潔麗娜裘莉，話題先行，票房第一，作品押後。進入商品年代，藝術家的品牌知名度就是一切。一位成功的當代藝術家如赫斯特，其創業精神不輸實業家，商業腦筋不下於跨國企業總裁。藝術脫離純粹手工製造業，進入企業管理。藝術品成了商品，藝術家也算一種品牌，藝術家則是品牌代言人。講究品管，注重形象行銷。

經營「赫斯特」，就像經營「路易威登」；買一件「赫斯特」，如同買一件「路易威登」。

金融危機之後，有錢人不買奢侈品了，現代藝術行情也一路慘跌。雖然美國政府宣稱經濟復甦，即將停止救市措施，紐約蘇士比拍賣行2009年深冬拍賣當代藝術品，成績依舊不忍卒睹。赫斯特、安迪渥荷、佛洛依德、傑夫孔恩斯等當代名家作品難得出市，高價待沽，台下擠滿貴婦商賈名流，雖然身裹貂裘，珠光寶氣，卻把藝術拍賣場當作二手跳蚤市場，砍價猶如家庭主婦買菜般毫不留情。最後，不但拍賣品三分之一沒賣出去，重抬回倉庫，連賣出去的成交價格也遠低於預期

雖說藝術無價，經濟大環境卻替其明確標價。

當全球經濟泡沫，藝術價格只上不下。財富傲人，買鱷魚皮行李箱、高級鑽表、名家傢飾已不足炫耀，因為再輕再軟的一塊絲綢都可裁出至少兩件洋裝，再美再貴的瓷器也能從窯裡再燒出同一套。唯有藝術品獨一無二，世上僅有；有時，連錢都買不到。

藝術品是人類腦力的剎那靈光，如同太陽落到海平面外所射出的最後一道綠光，多少人聽說，卻只有少數幸運兒親眼目睹。

藝術家不是機器，不能重複生產藝術，只能像漁夫出海捕魚那樣捕捉靈感。漁獲量有時高，有時少。有些藝術家是富有的漁夫，天天有魚吃，有些藝術家一輩子只捕到一條魚，但卻是一條擁有靈魂的頑強大白鯨。

而且，藝術家每做完一件作品，作品便像獨立出去的孩子，擁有自己生命。孩子個個不同，雖是同一父母生，五官或許神似，卻永遠不會一模一樣，即使雙胞胎都各自有特殊神韻。每件藝術品都像一個人類，均獨立存在於這個宇宙，你可以喜歡或唾棄或讚嘆或鄙夷，但你就是無法複製。

藝術品因此必定價格高昂，不僅因為美，因為文明價值，因為烘托出主人的高雅品味，更因為罕見。

天下無雙。連藝術家本人都無法複製自己的作品，尤其是已經死掉了的藝術家。就當頭一次當代最貴藝術家赫斯特的作品遭遇束之高閣的命運，2009年底，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大師拉斐爾的一幅簡單素描《繆斯的頭像》卻讓倫敦佳士得拍賣行以接近英鎊三億的驚世天價賣出，刷新記錄。同一批大師作品裡，堪稱十七世紀歐洲最偉大畫家林布蘭特也有一幅叉腰男子半身像，以兩千萬英鎊高價賣出。2010年二月初，蘇富比倫敦拍賣會上，瑞士超現實主義雕塑家賈柯梅蒂的真人尺寸銅雕《行走的人I》最後拍賣價則為六千五百萬英鎊。

價格這麼「崇高」，一方面算是對藝術的俗世肯定，如此天價會讓不信神的人都信了神；一方面，更顯現藝術品作為一種投資的邏輯。

越少越好，因為越貴。當代藝術家還活著，創作力仍旺，以後還會繼續出品，也說不定還未巔峰，仍精彩可期；已故大師卻顯然已結束創作生涯，不可能再生產任何作品，能夠經過時光滄桑而完整保留下來的物件更少之又少，更勝黃金。黃金仍可挖礦，達文西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就像恐龍化石一樣稀少珍貴，因為絕不可能再有了。她的微笑，就是日落前那道綠光。

然而，經典大師的作品比當代藝術家更值得投資，不光因為稀少，更因為交易歷史長，每次換手均有記錄，價格已經穩固；而當代藝術作品交易價格尚未穩定成習慣，雖然有時衝天高，卻可能只有一次行情，難保下次。前幾年全球經濟大好，中國當代藝術品人人搶，一下子捧出了許多中國畫壇天王，而今西方報紙頭條天天追問，何時才能再見中國當代藝術榮景。

但，無論如何，當今藝術家如赫斯特顯然已不再是三十年代住在巴黎蒙馬特區的那些波西米亞人，窮苦潦倒，三餐不繼，成天咳嗽，拖著嬴弱身子，還在苦苦詠嘆自由的真諦。

2009年十二月初，義大利松露協會慈善拍賣重達一點五公斤的白松露，最後競標者只剩下三位，澳門賭王何鴻燊、阿拉伯王子阿布達比和我們的當代藝術家赫斯特先生。

藝術家吃白松露，關於此點，有位新加坡詩人朋友曾對我說，我們活在一個看重金錢的工商業社會，藝術家不該自願邊緣化，而要爭站社會浪頭，因此藝術家當然也該好好賺錢，精通世故，唯有如此才能與政客、資本家等人一爭長短，共同躋身菁英行列，分享社會領導權。

我承認，這是一番誠懇的見解。

（財訊雜誌第3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