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達》3D電影的視覺震撼,揭示又一電影新紀元的來臨。每拍部電影就是十年、永遠不惜成本、不顧片場老闆臉色的美國導演詹姆斯卡麥隆,再次證明了他的電影野心也能轉換成票房成績。
相對於好萊塢電影,不吝使用科技、不怕脫離現實,上月過世的法國新浪潮電影大師侯麥恰好站在電影製作的天平另一端。侯麥一輩子拍了五十多部電影,全數成本加起來大概也比不上半部《阿凡達》。他謹守新浪潮電影鐵律,認為拍一部電影應該像寫一本小說,即便單人都能獨力完成。
他的電影全是定點定景,預算便宜,充滿自己動手做的風味。製作精簡到幾乎算是簡陋,侯麥卻也享受到卡麥隆式的票房風光,他那著名的六個非道德故事當年上映時,戲院前大排長龍,其中《慕德家之夜》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克萊兒的膝蓋》、《綠光》均叫座又叫好。
侯麥的角色們是影史上最囉唆又最麻煩的一群法國人,自戀,猶疑,舉棋不定,有時虛偽,有時脆弱,最重要的特點卻是均喋喋不休。他們永遠在說話、說話、說
話,然後說更多的話。在此,侯麥又與好萊塢電影尖銳對立起來。好萊塢電影總是願意提供豐沛的戲劇性與流暢的動作感,相較之下,侯麥的電影毫無情節可言。他
的晚年作品《三重間諜》裡,原本應該危險刺激的間諜遊戲,全讓角色用嘴皮子就說完了。
侯麥這個電影導演其實更像一個昆蟲學家。他既帶有科學家的冷淡,又具學者對研究對象的那種興趣盎然,把鏡頭單單對準人類,鉅細靡遺地展現我們那看似忙碌實則可憐兮兮的愛情生活。
他的電影因此沾有紀錄片的氣質。在這些「愛情紀錄片」裡,人們雖然藉著多量語言掩飾動機,保持行動平常,但因為句子從他們嘴裡跳出來的方式、聲調與無意洩
漏的眼神,一股細緻戲劇感悄悄流漫,生動展露了人們對愛情的複雜情緒與完全的無能為力。侯麥曾說,他的電影是一個個「故事,不僅描述人們做了些什麼,還有
他們做這些事時都想了些什麼」。
是侯麥的電影讓我理解法國人為何能打造噴射機,發展核能技術,還能設計程式計算股市動態。因為,片中每一個看似衝動的愛情決定,背後都經過一遍又一遍的分
析,一道又一道的精算。法國人其實不如外人刻板想像的只有浪漫濫情,對演算愛情習題有股超乎尋常的固執,因為「談」戀愛也可說是丈量世界的一種方法。
侯麥期待他的影像如同一杯清涼且醒腦的冷水。面對花花萬象,電影手法日異月新,然而,就像喝慣了各式珍飲,有時,一杯平淡的白開水卻最能解渴。即使今日男歡女愛看似已無任何禁忌或章法,關於愛情,侯麥的電影仍閃耀著數學方程式般的真理光芒。
【2010/02/06 聯合報】
PS.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