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艾倫狄波頓出了一本談辦公室生涯的書。幾位眼尖的朋友便跑來調侃我,喂,你跟艾倫狄波頓究竟什麼關係?
他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只不過是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地球兩端平行地寫作。當然,際遇大不相同。
雖然我們同一年出生,也都喜歡普魯斯特;2001年我出了談旅行的書,《旅人》;2002年,他出了《旅行的藝術》。2005年我寫了《辦公室》,現在他的新書叫《工作的哀與樂》(The Pleasures and Sorrows of Work)。這中間,他寫了三本書談論愛情,我也試圖完成了我自己以為談愛情的《濫情者》。我愛城市與建築,他當然已經在他的出版商規劃下出了一堆這類題材的作品。
我倆還是八竿子打不著。
因為我們之間隔著海洋大陸,隔著強勢語文與弱勢語文的殘酷現實,隔著出版商業體制的書市規模;喔,還有我們的銀行存款數字。
我唯一勝過他的地方是,我有一頭長髮,狄波頓先生可是禿到不行。
背靠成熟的英文書市,艾倫狄波頓寫書賺大錢,開電視節目,處處演講,廣受歡迎,他的書譯入中文,台灣出版社強力市場推廣,美譽他為英倫才子;雖然我跟我的朋友都想翻白眼,才子個鬼。比他優秀的英文作家多得是,這傢伙只是個寫廉價哲學書的“財”子。
但是,市場上,人家仍是著作等身、名號響亮的暢銷書作家,尤其外來的和尚會唸經。我慶幸我的書出得早,要不然,還要被誤會抄襲他的寫作路線。
我只得一本正經對我的外國朋友說,敝人我出書對世界來說當然沒有住在倫敦的狄波頓先生出書來得重要,不過,至少,證明了我們華文世界的現代思考也不是太落後,甚至超前。說不定,狄波頓先生讀中文呢,他受了我作品的影響。這玩笑開得有點乾,讓大家笑不出來。我只得收住。
我自己從來不是他的讀者。但,我與他同年出生又幾乎平行寫作這件事,讓我的確有點暗暗驚心。難道,世界真是平的,在歐洲長大的他跟在台灣長大的我看似生長背景差距極大,居然對相同事物發生興趣,且按部就班將這些題材逐步寫下來。
這讓我多少對他有點惺惺相惜的情緒;雖然我知道,現實裡,狄波頓先生可是沒空跟小人物如我坐下來喝咖啡,交流意見。我要是在社交場合遇見他,冒著生命危險抓住他袖子告訴他,我倆過去十年在互不相識且完全沒有交流的情形下,挑中相同題材寫作(而且,我比他早一步),他可能會深受侮辱。
星期日下午,環法自行車賽終點巴黎。我站在羅浮宮對面聖父街口跟著其他人迎接自行車隊進入巴黎。三個小時的等待,換來三秒鐘車隊從眼前刷刷騎過。車手身軀如鋼鐵,彷彿與車體相融,在人潮歡呼聲中,充滿尊嚴地靜默前進。
今年,曾經連續七年奪標環法自行車賽卻始終遭法國人憎惡的美國選手藍斯阿姆斯壯重新參賽,年初發生意外的他體能似乎沒能回到最佳狀態,起初大幅落後,埋沒在車隊尾。老將靠著意志力與決心,一路追趕上來,最後勇奪第三名。法國車迷深受感動,反常地拿著布條,沿途鼓勵他,“藍斯,你辦得到!”
他們曾經那麼討厭他,現在卻願意愛他了。體育主播注意到這個現象,賽後採訪阿姆斯壯時特意提起他最近幫運動品牌新拍的廣告,旁白所傳遞的訊息十分強悍,大意為:
他們批評我是一個美國人,藥癮者,失敗份子,假貨;
說我放不下;
隨便他們說。
我可不是為了他們才騎回我的自行車。
讓我想起村上春樹那本《關於慢跑,其實我想說的是….....》。
寫作確實是同一回事。
參加環法自行車賽奪冠當然是一種無上榮耀,但是,完成三週環法賽程本身已經實屬不易。人們景仰愛慕傑出車手如第一名的西班牙康塔多,但我更注意那些知道自己很難拔頭香達陣卻仍默默跟在隊友後頭走完全程的車手,他們應該不是不在意輸贏吧,只是太愛騎車,覺得就算輸定了,無論如何這輩子還是要參加一次環法自行車賽,享受那個過程。
因為生命的經驗比結果更重要。
為了追求寫作的經驗,且讓我遙向你乾杯,狄波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