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巨星麥可傑克森盡責做了最後一次舞台表演。就躺在他的棺木
裡。
剛傳出麥可傑克森送往醫院之時，八卦網站非常不以為然，嘲弄他
最會扮假，肯定因為不能承受七月倫敦復出壓力而故意裝病，呼籲樂
迷退票抵制。人確定死了，噓聲變哭聲，同聲拱他為我們這個年代的
貓王。媒體推崇麥可傑克森的葬禮氣氛有如當年英國王妃戴安娜，百
萬樂迷湧向洛杉磯，十億人收看電視轉播，大小明星爭相獻唱致詞，
要不坐在台下垂淚也好，唯有真正與他親近的歌星戴安娜蘿絲與明星
依莉莎白泰勒選擇不出席。在這場依莉莎白泰勒形容為「公眾鬧劇」
而拒絕參與的紀念式，麥可傑克森的棺木被抬到舞台正下方，他生前
極力保護不使曝光、因此每次出門均用毯子包裹或穿戴阿拉伯女裝的
子女被推上台，眾目睽睽下抽泣表達失怙的至痛。
德國作家徐四金的名著《香水》結尾一幕，生來形貌醜陋、因生活苦難而磨得心地麻木的主人翁走進悶臭腐敗的巴黎墳場，在自己全身
灑下了從無數少女身軀提煉出來的無敵香水，頃刻，藏在墳場角落的
各個誤入歧途而流離失所的人類如鬼魅現身，香味引出了他們的敬畏
，而後慾望，而後愛慕，他們無法控制衝動想要親近眼前這個對他們
來說像是天使的形體，全部人撲向他，將他按倒於地，「每個人都想
碰他，每個人都想擁有他的一部分，擁有片羽，片翅，有一星點他
神奇的火焰」。平日習於猥瑣汙穢的那些人為了搶奪他們以為是美的
東西的一部分，就這麼集體生吃活吞了渾身香氣有如「火焰光輝」的
主人翁。徐四金寫著這些吃完之後胃部沉重的人們，臉上浮現幸福光
彩，心境輕快，因為「有生以來第一次，因為愛，他們做了某件事」
。
以愛之名，貓王死的時候，開棺供人瞻仰。人們在溽暑酷熱中排隊
，為了對著他早已浮腫變形的屍體尖叫哭泣，甚至暈眩過去。相較之
下，歌手史提夫汪達對著麥可傑克森的金色棺木高歌〈沒想到你在夏
天離去〉，其實還算含蓄。
死者已逝，種種儀式多是為了生者的需求，追思逝者，克服哀痛；
套上市場邏輯，儀式卻成了打造偶像神話的橋段，好讓市場機器繼續
運行。
貓王死時，他的經紀人曾著名地說，「這改變不了什麼」。貓王堪
稱世上最會賺錢的死人，這項記錄可能會被史上最會賣唱片的麥可傑
克森打破。這周熱門排行榜最暢銷專輯歌手不是誰，正是方才舉行葬
禮的亡魂歌手麥可傑克森，網路音樂排行榜的十大暢銷曲本周有五首
是他的作品。對麥可傑克森本人及真心喜歡他音樂的樂迷來說，一切
顯得殘酷、荒謬、憤世嫉俗，因為他們對音樂那種純粹的喜好竟不過
代表了無限商機。
尤其，這商機再也不會遭到歌手本人的破壞。死神帶走了藝術家的
生命，也帶走了他生前所有的醜聞恥辱。躺在金色棺木裡的麥可傑克
森不再是那個怪模怪樣的整形狂，也不再是藥物上癮的畸形人，找來
宣稱跟他約會交往卻無性接觸的女明星上台悼念，掃空關於他孌童癖
及同性戀的不利流言，邀請童星唱他的歌，家人與孩子齊聲證明他是
一個愛家護親情的男人。
屍體經過消毒之後的麥可傑克森，終於變得「正常」，符合社會期
待。不管他生前整形幾百次，企圖打造他自以為的自我形象，在他死
後，社會終究成功把他整回我們要他當的那個人。且他死了，不能像
他那首〈戰慄〉一樣從棺木裡爬出來，用他塌陷的鼻梁或漂白的皮膚
羞辱所有人的社會標準。
他將永遠是那個歌喉清亮的五歲男孩，就像貓王再也不能發胖走形
，一身油膩，而將永久保持青春帥哥。
「天王萬歲」，每條新聞標題都這麼寫著。世人終能安心享受麥可
傑克森的音樂，而不必跟麥可傑克森有所牽扯。哈利路亞。
（2009.07.10 中國時報言論版 《非關正確》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