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個性軟弱，沒有肩膀，因此缺乏果斷力；「他」，其
實背脊很硬，擅長謀略，不動聲色就把國民黨公公們的權力逐一拔掉
了；「他」，其實自戀得不行，只要關乎己身形象，都計較得不得了
；「他」，其實性格耿直，對政治少了根筋；喔，對了，當他說「N
o」時，其實意思是「Yes」。
這種討論發生在一個號稱民主開放的現代社會裡。居然，大家不了
解自己去年集體選出來的總統，就像男人宣稱已經不認得去年才娶進
門的女子。由於對總統的政治立場與治國原則不是很確然，對公共政
策的討論變成如何掌握「真實的馬英九」。
隨著當選總統一年的馬英九也將變身馬主席，權力儼然全速集中，
尋找真正的馬英九變成迫在眉睫。
為何台灣急於認識這位即將成為台灣最有權力的男人？
身為公民的我們不必認識馬英九，因為這是永遠不可能的事情。雖
然活在傳媒發達的環境裡，除了馬英九日常相處的親友同事，一般公
民只能透過公開資訊管道去認識馬英九，就跟認識周杰倫或孫芸芸的
方式一樣。民眾能夠認識的人還不是周杰倫或孫芸芸或馬英九，而是
歌星周杰倫、名媛孫芸芸，民眾以為認識的人是「馬英九總統」這個
公眾人物。
唯一與我們息息相關的人是「馬總統」，不是馬英九。
眼看完全權力聚攏於馬總統，馬總統是誰成了眾人的焦慮，其中反
映出來的社會現實即是台灣人依舊不信任自己的社會制度。也就是說
，每一個人內心深處可能都默默同意，我們目前手上所擁有的民意議
會、司法結構以及行政系統仍不夠完善，不足以確保社會能夠閉著眼
睛開車也不會撞牆。藏在每個人腦子裡還沒有說破的是，我們依然認
定必須倚賴人治。我們需要相信馬英九是個好人。以為一個對的人，
就算在一個再破的制度裡，也能作對的事。
有人會說，那是因為陳前總統證明了再好的制度，一個錯的人也成
不了好事。但，我會說，陳前總統官司正證明了制度比人重要，制度
對了，權力再大如總統也會因涉嫌貪腐而遭到起訴。
何況，對人性抱持過度美好的信念，本來就是現代政治該避免的天
真。再完美的制度都不可能鬥得過不完美的人性，這也就是為什麼現
代民主制度必須倚靠層層分權，互相制衡。人格再完美、才能再卓越
、背景再優越，都不能把國家獨攬腋下。
封建舊體制與現代國家的最大分水嶺，就在權力產生的改變與權力
結構的質變。皇帝的權力來自神意，不是人民，他不需要分享權力，
也不必交代決策邏輯，國事只是他的「家務事」。這種權力中心主義
仍常見於亞洲家族企業或傳統性格強烈的亞洲國家，總有一位德高望
重的老人家，萬事不分大小都得靠他拍板。而支撐老人家長期專權的
憑據，通常來自色彩濃烈的個人神話，把老人塑造成美德滿分的傳奇
角色，高度近似神祇，因此做什麼都不可能是錯的，挑戰威權，成了
褻瀆美德本人。
「馬總統」是否清廉正直，不是該關心的焦點，而是社會如何繼續
監督得到即將得到全部權力的他。此時，越去塑造他的個人神話，越
引人疑懼。我們畢竟選的是四年一任的總統，是個人，不是民族救星
，也不是自由燈塔。
現今世上所有飛機都有自動導航系統，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人
類不完美。我們知道這一點，所以倚賴精準中性的儀器軟體來幫助所
有人平安抵達目的地，而不把賭注放在一個技能高超卻前夜宿醉的飛
行師身上；如同，我們設計了分權精神的民主法治，來確保自己哪天
不小心選了一個爛總統也能安然度日。
馬總統是誰，關我何事。無須給我一個完美總統，但給我一個就算
是白癡當總統也能運行無礙的完美制度。
（2009.06.12 中國時報言論版 《非關正確》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