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市長陳菊說：「不去大陸對我才是最容易的事。」
不過上個月，出訪歐洲的美國總統歐巴馬指稱核武是冷戰時代「最
危險的遺產」，承諾美國將帶頭實現無核武世界，歐洲媒體盛讚他正
式終結了全球冷戰思惟。因為反恐主戰而備受爭議的美國前總統錢尼
卻抨擊，歐巴馬政府的外交政策危害了國家安全，因為反恐戰爭並沒
有中間地帶，搞半套就是讓自己一半曝露受敵，完全自欺欺人。
彷彿為了附和錢尼的觀點，昔日布希政府稱為「邪惡軸心」的北韓連續進行核子試爆。現在，全世界都想知道主張對等溝通的歐巴馬
政府會怎麼做。這個酷愛健身、吃有機食品、不反對婦女墮胎、也許
暗地同情同性戀婚姻的黑皮膚總統面對完全不理會政治正確這類遊戲
的北韓政權時該怎麼辦，他會繼續他一貫自由信仰，耐心溝通，還是
不得不採取錢尼的鷹派立場。
今年正好是柏林圍牆倒塌二十周年紀念。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第
一塊磚頭被敲下來，人們以為自己目睹大型意識形態從此終結的同時
，一個新時代在牆腳下焉然誕生。在這新時代裡，文化強調容忍，政
治崇尚民主，國際注重合作，保護私有財產、主張市場自由的資本社
會制度橫掃了大半地球。
九一一事件卻將世界重新丟入壁壘對峙的街頭，文明是新的意識形
態，宗教重新扮演道德歸屬。舊冷戰記憶猶新，新冷戰劍拔弩張。反
恐戰爭進行八年，全球筋疲力竭，美國人挑了歐巴馬當總統，只因他
那句猶如世界球賽開幕的選舉口號：「是的，我們能改變」。
我們能改變，世界會改變嗎？
錢尼或打選戰時的希拉蕊等守舊派，不免譏諷歐巴馬這個拿鐵咖啡
世代對世界的天真。他們說，世界是危險的所在，處處陷阱，狡詐敵
人隨時伺機而動，美麗的理想固然動人，但是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地球
畢竟不是星巴克咖啡館，你用音樂跟咖啡香就想跟敵人打交道，不是
愚蠢，而是可悲。
錢尼與歐巴馬，與其說是共和黨跟民主黨的差別，更像是冷戰時代
與後冷戰時代的兩種思惟。前者強調圍堵、分離、對抗；後者強調對
話、互動、共存。而守舊派的質疑不乏正當，他們不是不懂和平的重
要性，他們只是不相信拿著百合花、放幾隻和平鴿，就能從此天下太
平。
台海兩岸，也是冷戰時代的遺產，而主張台獨的陳菊市長卻毅然決
然出訪大陸。九一一事件之後，有位美國作家說，時機如此，我們這
些信奉自由的人竟然淪落到只能談論天氣。歷史總是會有幾個關鍵時
刻，考驗所有人的智慧。太平時日坐在茶館大談文明原則、闊論自由
，總是輕易；當歷史拋出非常情境，便考驗這些進步的文明信念，是
否讓恐懼領導判斷，是否任文明表層剝落，是否要妥協原則，成了極
為嚴苛的考驗。
一生信奉民主自由也因之付出沉痛代價的陳菊，在關鍵時刻放棄了
簡單的政治固執，相反地，她往更複雜的歷史方向走去，挑戰了同儕
，也挑戰了自己，然而，她卻因此終能忠於她一輩子所堅持並為世人
示範的價值原則：因為她選擇了對話與互動，選擇了開放與自由。
因為陳菊終生為人權奮鬥的記錄，因為她是女性，更因為她的台獨
立場，使得她的登陸比國民黨高官更具歷史指標，大陸官方的俐落處
理更顯出中國這幾年大國格局已然成熟。
這個世上，有人築牆，有人拆牆。美國甘迺迪總統一九六三年在柏
林牆前演說，請求柏林人抬起目光，「超越今日的危險看到明天的希
望；超越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的自由看見自由降臨全世界每一個地方
；超越這道牆看到正義的和平來臨的那一天；超越你們自己和我們自
己看見全人類」。
因為有人堅持超越眼前嚴峻現實看見未來，柏林圍牆終究還是倒下
來了。
（2009.05.29 中國時報言論版〈非關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