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沒被問這個問題了:「你就這麼一直工作下去,可是你最終的目的是什麼?要完成什麼?也就是說你人生的使命是什麼?」
提問的人換個坐姿,推一下眼鏡,慢條斯理地,但聲調卻絲毫不饒人,再拔尖了幾重山,「你想過,你對廣大中國人民的貢獻是什麼?」
不知道每一個到大陸的台灣人是不是都被這麼質詢。估計他們的反應比我迅速敏捷。因為我就這麼愣傻了,彷彿又與我的中學老師相遇於北京街頭,而在這麼多年以後,我敬愛的中學老師還是讓我如此無言以對。
我只能反問:「那妳的使命呢?」
這句話像是拔開了一個浴缸底下的活塞栓子,她接下來的話就如同放掉的洗澡水嘩啦嘩啦地流個不停。這要從十九世紀說起:話說清朝腐敗,民族積弱不
振,中國遭列強凌辱。她從小就意識到,要救中國就要從教育著手。對她來說,從教育著手,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改革女性品質,因為母親身負教育下一代的重責大
任。她立志要開創一家女子學校,作中國第一個女校長,終身奉獻於提升中國女性品質的改造工作。
中國第一喔,她加重語氣。中國第一。
春天的楊樹吐出白色棉花,飛絮漫
天,整座北京城似乎還在下雪。我聽著她的雄心大志,覺得心情應該是需要當場激動掉淚。
很多大陸朋友的志願都非常宏偉。總括到底,卻都是成為中國第一。在一個非常強調集體意識的社會裡,每一個孩子的願望似乎都是為了這個群體的前途而
發,但這些願望卻隱隱約約地突出關於個人光環的私欲。那些志向並不是那麼樸素地只想為面目模糊的大眾服務,宏願的主人希望群眾在享受他的才華與無私之際,
也能不要忘記給他一個歷史位置:他是中國第一。
中國多年始終都沒有出過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最後,讓一個強調個人主義的高行健拿走了。夏志清先生曾經另類批評了魯迅等
中國作家,大意覺得他們的作品缺乏普世性,因為他們只關心中國的前途,只寫他們對中國問題的關切,卻無法脫身出來,隔著距離觀看這個世界,探討普遍人
性問題。也許,改造世界未來的關鍵,並不見得是聲嘶力竭的崇高民族理想,而是安安靜靜地仔細探索每個「人」的生命處境。 夏志清最後點名了最愛枉顧戰火燎燎專寫個人情感的張愛玲,說她寫得好。
付了咖啡錢,我們告別。一個年輕男子牽著女伴,全身光鮮地散步;經過,頭一扭,他一口痰飛射在我們腳邊。他正在說,「妳等著看好了,全中國只有我是第一人…… ....」
(2003.05.21蘋果日報)
小注:在五月四號前夕,無意間翻出這篇舊文。覺得有趣。 而當初那個關於人生使命的大哉問,到現在,也還是沒個答案。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