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的二二八,在中國奧運光環照耀國際的陰影下,台灣唉嘆著M型社會,物價上漲,失業率增高,產業外移,企業掏空,人人心情浮動,自殺時聞,老人不能退休,年輕人沒有工作。雖有了政治的自由,卻失去了生活的希望。社會普遍低迷,頹唐失措。
老是說,政治綁架了台灣社會。政治影響了傳媒生態,影響了教育系統,影響了親友關係,影響了商界江湖,影響了文化發展,我可以繼續把這張清單寫下去,把什麼都怪罪到藍綠對抗或紅衫軍,但是,只是說明了有如油光浮泛於水面之上的社會現象,卻不能解釋整個社會忽然停滯進步的緣由。
真正原因是台灣社會就像一隻突然洩了氣的氣球,又像一個失去靈感的詩人,再也找不到前進的動力,毫無鬥志。整個社會彷彿患了重度憂鬱症,跌進黑暗深淵,卻完全不知如何將自己從這種困境中拔出來。
我曾在二○○一年寫過,大量台灣人移民上海的原因不在台灣社會真的惡化,因為台灣的居住環境仍優出對岸許多,而是相較於上海人民對未來的樂觀想像,台灣民眾的自我感覺卻是日漸惶恐,自覺前途茫然,歷史時鐘彷彿在我們眼前停擺,再也無法前進。幸福感並不只是幾個經濟指數,更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心理質素,我們每人就帶著這分抽象的心情醒來,去面對新一天的生活。
政治並不能決定一切,政治人物也不是我們唯一的社會領袖。在民主制度下,政治其實是社會公眾行為的共同結果。我們選擇、製造且生產我們自己的社會。我們的總統候選人互相謾罵,立法委員以不負責任的爆料影響視聽,名嘴不用讀書也信心滿滿地口沫橫飛,因為「我們」鼓勵他們的行為。當政客或名嘴像個不受教育的野人用情緒語言亂吼亂叫,卻得到收視率、選票以及金錢回報,他們就會繼續如此做。重賞之下,總是有勇夫。
每一天,每一個人都在有意無意挑選我們的社會領袖,打造我們的社會形貌。不要以為收視率不代表什麼,你的電腦滑鼠、電視選台器、買書品味就跟你的選票一樣,在替台灣選擇社會菁英,而這群菁英將決定你的電視節目、教育政策、經濟方針、出版品味及國家前途。甚至,這些社會菁英的優先順位也由你挑選,你覺得政客比哲學家重要,政客就會一直比哲學家重要。你決定。
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民眾只能如風中蘆葦被國家暴力碾過;二○○八年的二二八,民眾仍是風中蘆葦,卻是一支能夠思想的蘆葦。蘆葦看似柔弱,綁在一起卻能壓倒一群、而不僅一隻的駱駝。
所謂台灣人的主體意識,並不是狹義的河洛文化,也不是擁抱蔣渭水這個符號就算了事,而是指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生活工作的每個獨立個體的人權意志。這一份份人權意志集中起來,才是決定台灣社會內容的真實力量。有了實踐這份意志的權力,不該還天真地期待政客騎著白馬來拯救自己,而該細想如何擔起公民責任,恰當使用自由。
台灣本來就不是一個得天獨厚的社會,我們的歷史條件跟國際情勢都是不幸地複雜艱險,每個台灣人出生的那一刻都知道自己必須比其他護照的子民更加倍努力,因為我們沒有抱怨的本錢,更沒有時間悔恨。
很多朋友問,對台灣還有信心嗎?我總是說,是。因為我還沒有放棄。很多人都還沒有放棄。如果今天你讀到這篇文章,即使你不贊同我的觀點,也請你不要放棄。
只要一個台灣人不放棄,台灣就還有希望。
(2008.02.29 中時《觀念平台》)